泰伯里史 · 第8卷 第3章 · 古赖宰之役与处置
古赖宰之役与处置
底本:费什宾译《胜利之伊斯兰》第八卷(纽约州立大学 丛书本)。本章源:第八卷英译本莱顿本〔1486〕–〔1500〕,含伊本·易斯哈格系谱、伊本·胡迈德—萨拉马系谱及泰伯里本人按语。学术参照:瓦特《麦地那时期的穆罕默德》、《伊斯兰教百科全书》相关条目、瓦格迪《史实》相关记载。
 

壕沟之围既解,吉卜利里旋即来命:天使未尝解甲,先知当移师古赖宰。于是麦地那(المدينة)围城方歇,古赖宰犹太族之围又起。二十五昼夜的困城之后,古赖宰乞降,听凭萨阿德·本·穆阿兹裁断;一经判决,战士被戮、妇孺为俘、财物均分。此章记远征、围城、阿布·卢巴巴之失言、萨阿德之判、市场中的处决,以及萨阿德本人如愿而逝——壕沟之战的最后一幕,亦是先知由守转攻的转折点。

一、吉卜利里之命与出征古赖宰

译文(原著叙事)

据伊本·胡迈德—萨拉马—伊本·易斯哈格(ابن إسحاق)—伊本·希哈布·祖赫里系谱:正午时分,吉卜利里(جبريل)头缠金缎巾,乘骡、鞍覆锦缎,来见先知,问:『主的使者啊,你已解甲了吗?』答:『然。』吉卜利里道:『天使尚未解甲!我方自追敌而回。真主命你,穆罕默德(محمد),进军古赖宰族。我亦将往古赖宰。』

译文(原著叙事)

先知命传令者晓谕众人:凡听从顺服者,未至古赖宰领地不得礼晡礼。他先遣阿里(علي)·本·阿比·塔利卜(علي بن أبي طالب)执旗前往。阿里近堡,闻彼以恶言詈先知,回报说:『主的使者啊,莫近此辈极恶之人。』先知道:『若他们见我,必不敢出此言。』

译文(原著叙事)

先知近堡,呼说:『猿猴之兄弟(إخوة القرد)啊!真主可曾使你们受辱、降罚于你们?』他们答:『艾布·卡西姆(أبو القاسم)啊,你向来不是鲁莽之人。』

译文(原著叙事)

出征前,先知于萨夫兰(الصوران)遇同伴,问:『可有人经过?』答:『迪哈耶·本·哈利法·凯勒卜(ضحية بن خليفة الكلبي)乘白马、鞍覆锦缎而过。』先知道:『那便是吉卜利里,奉遣往古赖宰,欲撼其堡垒、震其肝胆。』

【术语卡片】猿猴之兄弟(إخوة القرد)

先知以此讥古赖宰,本于《古兰》典故:违犯安息日者被真主变为猿猴(2:65、5:60、7:166)。古赖宰既背约,先知以『猿猴之兄弟』呼之,将部族背叛与经典中『违禁受罚』的以色列子孙相提并论,神意叙事的色彩极浓。

二、围城、阿布·卢巴巴之失言与萨阿德为裁断者

译文(原著叙事)

先知抵古赖宰,驻于其地一井(名曰比艾尔·阿奈,布伊尔 阿恩伊)旁,众人来会。有数人于宵礼后来到——因先知曾言『未至古赖宰不得礼晡礼』,他们竟未礼晡礼,直至宵礼后于该处补礼;真主未于经中责之,先知亦未诃之。

译文(原著叙事)

据阿伊莎(عائشة)系谱:先知于寺中为萨阿德张圆帐养伤。吉卜利里来言:『你已解甲?天使尚未解甲!出去攻他们!』先知披胸甲出征,过甘姆族(بنو غنم)前问:『谁经过?』答:『迪哈耶·凯勒卜经过。』于是驻营围之,凡二十五夜。

译文(原著叙事)

围急,古赖宰乞降,听凭先知裁断。阿布·卢巴巴·本·蒙齐尔(أبو لبابة بن عبد المنذر)以手指示喉,暗谓将是屠戮。他自悔:『我的脚一动,便知我背弃了真主与使者。』于是自缚于寺中一柱,誓不至真主恕之不出。先知闻之说:『若他来见我,我必为之求恕;既已如此,非真主恕之,我不能释之。』

译文(原著叙事)

阿布·卢巴巴之赦,于乌姆·萨拉玛(أم سلمة)室中降示先知。乌姆·萨拉玛黎明闻先知笑,问故,答:『阿布·卢巴巴已蒙赦。』她立门宣示,众人往释,卢巴巴却道:『指主,非先知亲释我不去!』及晨礼,先知亲释之。

译文(原著叙事)

卡阿布·本·艾塞德见大势已去,向族众陈三策:一、信此人为先知,保全身家;二、杀妻孥,持剑突出,无牵无挂;三、趁安息夜袭先知。三策皆拒——或云『宁死不负律法』,或云『不忍杀妻孥』,或云『不敢渎安息』。卡阿布叹:『自你母生你,无人一夜明断如此!』

译文(原著叙事)

古赖宰遣使请降于先知裁断,并求遣阿布·卢巴巴(阿米尔·本·奥夫族,乃奥斯(الأوس)族盟友)问计。及降,奥斯族(الأوس)起言:『他们是我们的被护民(موالي),非赫兹拉吉者。你昔于盖努卡族(بنو قينقاع)之事已惠顾赫兹拉吉之被护民(时阿卜杜拉·本·乌拜(عبد الله بن أبي)为之求情)。』先知于是问:『奥斯族的人啊,若由你们自己人裁断,可满意否?』皆曰然——乃委萨阿德·本·穆阿兹。

译文(原著叙事)

先知曾将萨阿德安置于寺中鲁费达(رفيدة)帐内疗伤。及委以裁断,族人舁之于驴(覆皮垫)来见,呼其诨名『艾布·阿慕尔(أبو عمرو)』,请善待其被护民。萨阿德答:『为主道,萨阿德已到不为任何责言所动之时。』

【对照解读】古赖宰处置的史学争议

泰伯里笔下,古赖宰的命运系于萨阿德一人之判——此既保全奥斯(الأوس)族颜面,又使判决『出自被护民之主』。瓦特《麦地那(المدينة)时期的穆罕默德(محمد)》指出,萨阿德之判实为辅士政治实权的体现:奥斯族以『他们是我们的被护民』相请,先知顺水推舟。后世教法学家对『全体战士被戮』是否合乎《古兰》之先例颇有争论,但泰伯里将此判直接等同于『真主与使者之判』,神学定调明确。

三、萨阿德之判与处决

译文(原著叙事)

萨阿德至,先知命:『为他们裁断。』萨阿德判:『战士皆戮,妇孺为俘,财物均分。』先知道:『你以真主与使者之判为他们裁断了。』一说:先知说:『你以七重天之上真主之判定了他们。』

译文(原著叙事)

众人被驱下堡,囚于纳贾尔族(بنو النجار)一女(哈里斯之女)宅中。先知入麦地那(المدينة)市场(至今犹是市场),掘壕于中,召众人就堑斩首。分批引出,中有真主之敌胡耶伊·本·艾赫塔卜与族长卡阿布·本·艾塞德。其数约六百,或谓七百,最高估计介于八百至九百之间。

译文(原著叙事)

胡耶伊·本·艾赫塔卜被引,身着玫红衣(遍戳指孔以防充作战利品),手缚于颈。见先知说:『指主,我不为敌你自责;只被真主弃绝者方被弃绝。』转向众说:『人啊,真主之命无害——此乃真主之经、其定夺、对以色列子孙一场大屠杀的预约。』于是坐受戮。贾巴勒·本·焦瓦尔(جبل بن جوال)咏诗志之。

译文(原著叙事)

据伊本·胡迈德—萨拉马—伊本·易斯哈格(ابن إسحاق)—穆罕默德(محمد)·本·贾法尔—祖赫里—阿伊莎(عائشة)系谱:彼辈唯有一妇见杀。阿伊莎忆:那妇人方与她言笑,忽有冥音(هاتف)呼其名,她知其将死,言『我有一过』,于是被引去斩首。阿伊莎叹其临死犹自言笑。

译文(原著叙事)

另一说(瓦格迪(الواقدي)):当日所杀之妇名布娜娜(بونانة),乃哈基姆之妻,以磨石掷杀穆斯林(مسلم)哈拉德·本·苏韦德(خالد بن سويد)者,先知召而斩之以偿。

译文(原著叙事)

扎比尔·本·巴塔(الزبير بن بطة)为古赖宰人,昔于布阿兹(بعاث)之战有恩于萨比特·本·盖斯(ثابت بن قيس)。及困,萨比特为报恩,向先知乞其命;先知许之,彼却言:『老而无家无子,生为什么为?』萨比特复请以妻孥、财物与之,皆许。扎比尔问:『面如汉镜、族人闺秀对之自照的卡阿布·本·艾塞德何在?』答:『已死。』『胡耶伊何在?』『已死。』于是请萨比特送己就死,言『生而无亲,为什么为生』,引颈受戮。

【讹误订正(泰伯里史自身)】处决人数与『唯杀一妇』的异文

泰伯里并存数说:被杀战士『约六百,或七百,最高八百至九百』;所杀之妇,一系谱称『唯有一妇(磨石杀哈拉德者)』,另一系谱(瓦格迪)直呼其名布娜娜。此类数字与姓名的异文,正见早期传记传述链之分歧;宜并录而不强归一,方存史料原貌。

【按语】扎比尔择死与『士为知己者死』

扎比尔·本·巴塔于族灭之际,以『昔有活命之恩、今愿以死相报』请就死,与中原『士为知己者死』(豫让、侯嬴)、欧洲荣誉性自戕(如高乃依《熙德》中以求死全节)同属『恩义重于生』的母题。阿布·伯克尔(أبو بكر)闻其言,谓『指主,他将于火狱(جهنم)永居』——此乃伊斯兰神学中『不信道者虽重义亦不免火狱』之判,与异教英雄叙事的价值观形成张力。

四、分赃、俘获与萨阿德之死

译文(原著叙事)

先知分古赖宰之财、妻、子于众。是日初定骑、步之份,且抽五分之一(خمس)为公。骑者得三份(马二、人一),步者无马得一份。是役骑兵凡三十六骑——此为首例抽五分之一之战利品(فئ),后世出征均循此先例;只带马多者,仅以二马计份。

译文(原著叙事)

先知遣萨阿德·本·宰德·安萨里(سعد بن زيد الأنصاري)携部分俘囚赴纳吉德,易马与甲。又自其妇中选拉伊哈娜·宾特·阿慕尔(ريحانة بنت عمرو)为妾;她初拒伊斯兰、守犹太教,先知置之不顾,后闻其皈依而喜。

译文(原著叙事)

古赖宰事毕,萨阿德·本·穆阿兹之伤复发。他祷说:『主啊,你知道我最欲力战者,无过于那些称你使者是谎言的人。主啊,若你为与古莱什(قريش)之战留有余地,求你留我一命;若已断绝他与彼之战,求你召我归你。』言毕伤裂。先知送还寺中帐内。

译文(原著叙事)

阿伊莎(عائشة)忆:先知、艾布·伯克尔、欧麦尔(عمر)来视,虽在室亦辨二人泣声。阿伊莎言:『先知不为任何人落泪;悲极或忧时,只执其须。』壕沟之战穆斯林(مسلم)仅亡六、多神教徒亡三;古赖宰之战,仅哈拉德被磨石击毙、艾布·希南围城中死。

译文(原著叙事)

古赖宰之克,时在祖勒·卡阿达(ذو القعدة)月末或祖勒·希贾(ذو الحجة)之初。先知自壕沟归后曾言:『如今我们要攻他们(古莱什),他们不再攻我们。』果然如此,直至真主赐其征服麦加(مكة)。

【对照解读】萨阿德如愿而逝的跨文明回响

萨阿德中箭时祷『愿眼见古赖宰受报方死』,及判决已成、伤发而逝——是『誓言得偿于濒死』的完满叙事,类同中国『马革裹尸』『死瞑其目』之志,亦近欧洲史诗中战士『见敌破而后绝』的死欲。泰伯里以萨阿德之死收束壕沟之战,使『个人之愿』与『神意之判』在终局中重合,叙事张力极强。

【按语】史学视角:从并列传承看编年史的取舍

本章已有具体校勘提示。还应注意,《泰伯里史》保存材料的方式重在列出传述,而不总替读者裁断;后来的伊本·艾西尔等通史常把同一事件压缩成较连贯的叙述。两种写法各有价值:前者便于追踪分歧,后者便于把握因果,但都不能代替对年代、人物立场和材料来源的核查。

阿拉伯/波斯原文 中文 释义
بنو قريظة 古赖宰族 麦地那东南部犹太三大族之一,本役被围、乞降、受戮
جبريل 吉卜利里 传达启示、本役命进军古赖宰的天使
إخوة القرد 猿猴之兄弟 先知讥古赖宰之语,本于《古兰》安息日违禁变猿之典
خمس 五分之一 战利品抽五分之一归先知公用之制(الخمس)
فئ 战利品 本役为首例抽五分之一之战利品,立后世均分先例
القبلة 朝向 礼拜所向;早年朝耶路撒冷,后改朝麦加天房
جهنم 火狱 阿布·伯克尔谓扎比尔所归之处
ذو القعدة 祖勒·卡阿达 希吉来五月;古赖宰之克在此月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