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伯里史 · 第8卷第20章 · 白尼·贾迪迈事件与卷终
哈立德误杀释兵者、使者三次免责、阿里全面赔偿、临刑恋歌与麦加十五夜
底本:塔伯里《历代民族与帝王史》第八卷《胜利之伊斯兰》(费什宾英译,纽约州立大学丛书) 章节:莱顿本〔1650〕–〔1654〕 · 白尼·贾迪迈事件及第八卷终 译者:据英文重译并校注
 

偶像圣所既毁,使者遣小队遍麦加(مكة)周围,使命本在召人归主而非战斗。哈立德·本·瓦利德(خالد بن الوليد)至白尼·贾迪迈(بني جذيمة),却以旧怨疑其降,缚而杀之。使者三次举手声明不与其事,命阿里(علي بن أبي طالب)尽偿人命财物,乃至犬之水钵,复以余金防未觉之损。此章是《胜利之伊斯兰》全卷的道德收束:胜利之后,最难者不是破城毁像,而是制止胜者以旧仇行新杀。

一、遣哈立德召白尼·贾迪迈(بني جذيمة)——本无战令

译文(原著叙事)

据伊本·胡迈德(ابن حميد)—塞拉迈(سلمة)—穆罕默德(محمد)·本·易斯哈格(محمد بن إسحاق)传:攻克麦加(مكة)后,使者遣诸小队巡麦加四周,召人归主,并未命其战斗。所遣者中有哈立德·本·瓦利德(خالد بن الوليد),命其遍行提哈迈(تهامة)低地召人,非遣以战。然哈立德恶待白尼·贾迪迈(بني جذيمة),杀其中数人。

译文(原著叙事)

据伊本·胡迈德—塞拉迈—穆罕默德(محمد)·本·易斯哈格(إسحاق)—哈基姆·本·哈基姆·本·阿巴德(حكيم بن حكيم بن عباد)—艾布·贾法尔穆罕默德·本·阿里(علي)·本·侯赛因(أبو جعفر محمد بن علي بن حسين)传:哈立德率苏莱姆(سليم)、穆德利吉(مدلج)等阿拉伯人,至白尼·贾迪迈(بني جذيمة)水地古迈萨阿(الغميصاء),遇其本部。

译文(原著叙事)

蒙昧时代,白尼·贾迪迈(بني جذيمة)曾杀奥夫·本·阿卜杜·奥夫(阿乌法本阿卜杜阿乌法,阿卜杜勒·拉赫曼·本·奥夫(عبد الرحمن بن عوف)之父)及法基赫·本·穆基拉(阿勒法阿克赫本穆吉拉,哈立德之叔)。二人自也门(اليمن)经商,宿彼,被杀夺财。伊斯兰既来,使者遣哈立德;白尼·贾迪迈见军,皆执兵。

译文(原著叙事)

哈立德说:『释兵;人皆已为穆斯林(مسلم)。』族人贾赫达姆(جحدم)警说:『白尼·贾迪迈(بني جذيمة)人,哀哉!此乃哈立德。指主,释兵后唯有皮索,皮索后唯有斩颈。我绝不释兵!』族人制之说:『尔欲流我等血乎?人皆入教,战争已终,众已安。』终于夺其兵,众因哈立德之言而放下武器。

【术语卡片】白尼·贾迪迈(بني جذيمة)

基纳奈(كنانة)系统之部族,居麦加(مكة)以南提哈迈低地古迈萨阿。其与哈立德家族有旧血仇:曾杀其叔法基赫;亦杀阿卜杜勒·拉赫曼之父。此旧怨是后续误杀的关键背景。

【按语】使命铁律:召人,不战

塔伯里在事件开头连续两次强调「并未命战」,显然有意预先界定责任:哈立德不是在模糊战令中误判,而是在明确召教任务中越令杀人。此写法使后文使者三次声明免责具有法律逻辑——主将行为超出授权,授权者公开否认并负责赔偿。

二、释兵、缚手与误杀

译文(原著叙事)

白尼·贾迪迈(بني جذيمة)释兵后,哈立德命反缚其手,继而举剑,杀其中数人。消息至使者,使者举手向天说:『主啊,我向尔声明,我与哈立德·本·瓦利德(خالد بن الوليد)所为无关。』

译文(原著叙事)

使者召阿里(علي)·本·艾比·塔利布(علي بن أبي طالب)说:『阿里,往此族,察其所遭,终止蒙昧之道。』阿里携使者所给钱财而往,偿白尼·贾迪迈(بني جذيمة)死者血金与所失财物,乃至犬之水钵,无一人命财物未获偿。

译文(原著叙事)

偿毕尚有余金,阿里(علي)问:『尚有人命或财物未偿否?』皆曰无。阿里说:『余金亦给尔等,以替使者防其所不知、尔等亦不知者。』于是返报。使者说:『尔所为正且善。』

译文(原著叙事)

使者旋向礼拜方向(قبلة)站立,高举双手,直至腋下白处可见,三次说:『主啊,我向尔声明,我与哈立德·本·瓦利德(خالد بن الوليد)所为无关。』

【讹误订正(泰伯里史自身)】白尼·贾迪迈(بني جذيمة)「入教用语」之缺段

伊本·希沙姆(هشام)、瓦基迪(الواقدي)平行本常补一层:白尼·贾迪迈(بني جذيمة)不善说「我等归信(أسلمنا)」,只说「我等改宗(صبأنا)」,哈立德于是疑其未真信。塔伯里此处未录这句,而直书其「人皆入教」后仍遭缚杀。翻译必须依塔伯里现存文本,不以平行本替换原叙;按语仅提示读者,此事在其他早期史源中存在语言误解之解释。无论是否误言,使者后续全面赔偿与三次免责,均表明杀戮不当。

【术语卡片】血金(دية)

对误杀、无权杀人所作的人命补偿。阿里(علي)不仅偿死者,亦偿财物,细至犬水钵;余金更作为「未知损害」的预防性补偿。此已接近现代国家赔偿中的「完全赔偿」与「疑损益受害者」原则。

【对照解读】阿里(علي)赔至犬钵:从古代血金到国家赔偿

古代近东法多以定额偿命,《圣经·出埃及(مصر)记》二一章亦列人畜损害;阿里(علي)此处更进一步,逐项赔偿财物,细至犬饮水器,并将余款交付以覆盖未知损失。中国传统律令亦有官员违法加偿之制,但极少见叙事如此强调「一物不漏」。使者称「正且善」,使此处不仅是善后,更成为公权过失赔偿的示范。

【按语】三次声明免责:责任与修复并行

使者并未以「哈立德个人越令」为由一推了之:口头三次声明不与其事,同时由公共财物出资、命阿里(علي)修复损害。此体现两层责任分离——道德责任归越令者,政治修复由社群领袖承担。若仅声明无责而不赔,则不能终止蒙昧;若仅赔不定责,则不能阻止复仇再起。

三、哈立德与阿卜杜勒·拉赫曼之争

译文(原著叙事)

据伊本·易斯哈格(ابن إسحاق):为哈立德辩者称,哈立德说:『我未战,直至阿卜杜拉·本·胡扎法·萨赫米(عبد الله بن حذافة السهمي)命我。彼称使者已命尔因其拒教而杀之。』伊本·希沙姆(هشام)平行本则作「战之」而非「杀之」。

译文(原著叙事)

据伊本·胡迈德—塞拉迈—伊本·易斯哈格(ابن إسحاق)—阿卜杜拉·本·艾比·萨莱迈(عبد الله بن أبي سلمة)传:哈立德与阿卜杜勒·拉赫曼·本·奥夫(عبد الرحمن بن عوف)因此相争。阿卜杜勒·拉赫曼说:『尔在伊斯兰时代行蒙昧之道。』哈立德说:『我只为尔父复仇。』

译文(原著叙事)

阿卜杜勒·拉赫曼说:『尔言妄。我已杀我父之凶手;尔只为叔父法基赫·本·穆基拉复仇。』争益烈。使者闻之,说:『哈立德,缓!离我同伴。指主,即使尔有伍侯德山(أحد)大之金、全施主道,亦远不能等我同伴之一。』

【按语】旧同伴与新附名将

哈立德于八年初方入教,阿卜杜勒·拉赫曼则是最早迁士与白德尔战士。使者之言不是否定哈立德战功,而是区分「先受难者」与「胜势中来归者」的历史资历。即使施伍侯德山之金,也不能换回早期同伴所受之困。此训后来成为圣门弟子等级论的重要依据。

【讹误订正(泰伯里史自身)】哈立德的辩词与责任

哈立德辩称阿卜杜拉·本·胡扎法传令,然而塔伯里先已明确使者只命召人、不命战;且伊本·希沙姆(هشام)平行文作「战之」而非「杀之」,较可能为一般战令被夸成杀令。故从现存史料看,哈立德的辩词不足卸责。塔伯里不替其定罪,却以使者三次免责、全面赔偿及责其「离我同伴」构成事实判断。

四、俘虏临刑之诗与恋人殉情

译文(原著叙事)

据赛义德·本·叶海亚·伍麦维(سعيد بن يحيى الأموي)—其父与伊本·胡迈德—塞拉迈,两系俱传伊本·易斯哈格(ابن إسحاق)—叶尔孤白·本·乌特拜—祖赫里—伊本·阿卜杜拉·本·艾比·哈德拉德—其父传:吾是日属哈立德骑队。有白尼·贾迪迈(بني جذيمة)青年为俘,绳缚手于颈,近处聚数妇人。

译文(原著叙事)

青年谓我:『少者!』我应。说:『可执绳引我至诸女前,使我托付一事;再带回,任尔等处置。』我说:『所求甚小。』于是引至妇前。青年说:『胡拜莎(حبيشة),生命将尽,别矣!』

译文(原著叙事)

其诗说:『告诉我:当我求尔、得尔于哈勒耶(حلية),或于海瓦尼格(الخونق),一恋者冒夜寒与日炎而行,岂不当得爱为报?我族聚时,我言「灾未至,先以情报情」,有何罪?以情报情,趁远离未深、主将尚未带走将别之爱。我未泄尔寄于我之秘;见尔颜后,无物更悦我目。今族祸占我心,而记忆唯有温柔恋者。』

译文(原著叙事)

女子答:『愿尔连续活十又七年,继之再八!』吾携青年归,于是被斩。

译文(原著叙事)

据伊本·胡迈德—塞拉迈—伊本·易斯哈格(ابن إسحاق)—艾布·菲拉斯·本·艾比·孙布莱(أبو فراس بن أبي سنبلة)—艾斯莱姆族老人—在场者传:青年斩后,女子趋尸,伏其上不停吻之,终于尸旁。

【对照解读】临刑恋歌:战争史中的私人声音

塔伯里在公权误杀、血金赔偿之后,忽录一俘虏与恋人的长诗,使抽象「死者数」复成人。古希腊《伊利亚特》以安德洛玛刻哭赫克托耳,中国《孔雀东南飞》以双死写礼法之害,皆用私人悲情反证公共暴力。此诗并不推进战事,却是本卷最强的伦理证词:一场被称为「误杀」的行动,对具体的人即是生命、爱情与未来全毁。

【按语】女子答语「十七又八」

女子的祝语看似荒诞——临刑者何能再活二十五年——实为阿拉伯挽歌式反语:愿寿而知其必死,以不可能的祝福抵抗眼前斩首。随后她伏尸吻而死,使诗中「以情报情」得到最惨烈的兑现。

五、麦加(مكة)十五夜与第八卷收束

译文(原著叙事)

据伊本·胡迈德—塞拉迈—伊本·易斯哈格(ابن إسحاق)—祖赫里—欧拜德·本·阿卜杜拉·本·乌特拜传:使者攻克麦加(مكة)后居十五夜,礼拜仍行缩短之制(قصر الصلاة)。

译文(原著叙事)

据伊本·易斯哈格(ابن إسحاق):攻克麦加(مكة)在希吉来八年莱麦丹月末前十夜,即莱麦丹二十日(公元六三〇年一月十一日)。

【术语卡片】缩短礼拜(قصر الصلاة)

旅行者可将四拜礼缩为二拜。使者居麦加(مكة)十五夜仍缩短礼拜,表示其未视麦加为永久居所,仍以麦地那(المدينة)为政治与社群中心。此一点极重要:征服故乡不等于迁都故乡;麦加复归为圣城,麦地那(المدينة)仍为国都。

【对照解读】不迁都麦加(مكة):圣城与政治中心分离

历代征服者常迁都旧都以承正统,如奥古斯都据罗马、刘邦定长安。使者却克麦加(مكة)而不留,礼拜仍按旅人缩短,旋返麦地那(المدينة)。此形成伊斯兰独特的双中心:麦加为朝向、朝觐与圣地;麦地那为社群记忆与政治发源。宗教中心与国家中心分离,避免古莱什(قريش)故都立即吞没迁士辅士所建之新共同体。

【按语】《胜利之伊斯兰》卷终之义

第八卷始于希吉来五年宰娜卜之婚与壕沟之役,终于八年攻克麦加(مكة)及白尼·贾迪迈(بني جذيمة)误杀。卷名「胜利之伊斯兰」并非单指战胜古莱什(قريش):更深一层,是新秩序能否约束胜者。若哈立德可借旧怨杀降而不赔,胜利仍属蒙昧;只使者公开免责、阿里(علي)全面赔偿、旧仇受禁,征服才转化为法与伦理之胜。

阿拉伯/波斯原文 中文 释义
بني جذيمة 白尼·贾迪迈 提哈迈部族,释兵后遭哈立德误杀
الغميصاء 古迈萨阿 白尼·贾迪迈水地,事件发生处
دية 血金 无权杀人之人命赔偿,阿里奉命全偿
خالد بن الوليد 哈立德·本·瓦利德 奉命召人而越令杀降,使者三次免责
علي بن أبي طالب 阿里·本·艾比·塔利布 携钱赔偿人命财物,余金防未知损失
عبد الرحمن بن عوف 阿卜杜勒·拉赫曼·本·奥夫 早期迁士,斥哈立德以伊斯兰行蒙昧
جحدم 贾赫达姆 警告族人不可释兵者
قصر الصلاة 缩短礼拜 旅行礼制;表明使者未以麦加为永久居所
تهامة 提哈迈 红海沿岸低地,白尼·贾迪迈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