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伯里史 · 第9卷 第4章 · 九年使团与赛基夫归顺
白尼·阿斯德使团、吾尔瓦殉道、赛基夫六使谈判与拉特神像之毁
底本:塔伯里《历代民族与帝王史》第九卷《先知的最后岁月》(蒲纳瓦拉英译) 章节:莱顿本〔1686〕–〔1692〕 · 希吉来九年使团与塔伊夫归顺 译者:据英文重译并校注
 

希吉来第九年(公元630年4月20日—631年4月8日),随着麦加(مكة)攻克与侯奈因之捷,阿拉伯半岛各部族使团络绎赴麦地那(المدينة)归信。本章先录白尼·阿斯德(بنو أسد)、白尼·巴里与达尔伊雍(莱赫姆)等早期使团,及《古兰》第四十九章第十七节的降示背景;继而详述赛基夫部族两次关键转折:其贵胄吾尔瓦·本·麦斯欧德(عروة بن مسعود)率先归信、归乡宣道而被乱箭射杀,成为『族中如先知般的殉道者』;部族在绝境中遣六人使团赴麦地那,以政治妥协换得拉特神像的延期摧毁,最终接受伊斯兰。塔伯里于此保留伊本·易斯哈格(ابن إسحاق)长链条叙事与诸家异文,亦透出新生社团在信仰与权力现实之间的权衡。

一、白尼·阿斯德(بنو أسد)、白尼·巴里与达尔伊雍使团

译文(原著叙事)

希吉来九年,白尼·阿斯德(بنو أسد)部族的使团据称来到真主使者面前。他们说:『真主的使者啊,我们是在你遣使到来之前,自己先来归顺的。』关于他们这番话,真主降示:『他们以自己归信伊斯兰而施恩于你。你说:你们不要把自己归信伊斯兰当作对我的恩惠;不然,是真主引导你们走向正信,那才是对你们的恩惠。』(《古兰》49:17)

译文(原著叙事)

同年,白尼·巴里(بني بلي)的使团于第一拉比月(公元630年6月18日—7月17日)来到,寄宿于鲁韦菲阿·本·萨比特·白拉威家中。同年,来自莱赫姆(لخم)的达尔伊雍(دار اليمن)使团亦至,共十人。

【讹误订正(泰伯里史自身)】《古兰》49:17的指向

注家以为此节针对以自利而非诚心归信的贝都因人,部分注疏系于白尼·阿斯德(بنو أسد)。塔伯里正文仅以『据称』一语引出,未坐实其确切性,保留史源不肯定的层次——这正是他处理早期使团时一贯的克制。

二、吾尔瓦·本·麦斯欧德(عروة بن مسعود)归信与殉道

译文(原著叙事)

据瓦基迪(الواقدي),同年,赛基夫(ثقيف)人吾尔瓦·本·麦斯欧德(عروة بن مسعود)·本·穆阿提卜来到真主使者面前,接受了伊斯兰。关于吾尔瓦,我得自伊本·胡迈德—萨拉马—穆罕默德(محمد)·本·易斯哈格(إسحاق)的传述:当真主使者离开塔伊夫(الطائف)人时,吾尔瓦自其后追踪,在使者返抵麦地那(المدينة)之前赶上了他。吾尔瓦于是归信伊斯兰,并请求使者允他作为穆斯林(مسلم)返回本族。使者——据其族人传述——对他说:『他们必将与你为敌。』因为使者深知他们心中那股倨傲的抗拒。

译文(原著叙事)

吾尔瓦答道:『真主的使者啊,我在他们心中,比他们的长子还要亲。』他确为其族人所爱与服从,于是出去召唤本族归信,指望凭自己在族中的地位,他们不致反对他。当他已召唤他们归信、宣告自己的新宗教之后,从自家上层露台现身时,他们从四面八方射箭。一箭射中吾尔瓦,将他杀死。

译文(原著叙事)

白尼·马立克(مالك)声称,他们中的一人,名叫奥斯(الأوس)·本·奥夫、白尼·萨利姆·本·马立克之弟,杀了他;而阿赫拉夫(أحلاف)一派则声称,他们中的一人,名叫瓦哈卜·本·贾比尔、出自白尼·阿塔卜·本·马立克,杀了他。吾尔瓦被问及『你如何看待自己流血(即是否复仇)』时,答道:『这是真主赐予我的荣耀,也是真主引我前往的殉道。我只是如同在你们离去之前与真主使者一同阵亡的殉道者;请把我同他们葬在一起。』

译文(原著叙事)

他们照办,并传使者论及他说:他在本族中,犹如『雅辛(يس)』在其族中一般。

【术语卡片】吾尔瓦·本·麦斯欧德(عروة بن مسعود)

塔伊夫赛基夫部族首领,曾赴麦加(مكة)与先知谈判(见前章),后于先知撤离塔伊夫后自朱拉什归信。返乡宣道时被乱箭射杀,被穆斯林(مسلم)传统视为『在己族中如先知一般的殉道者』。

【讹误订正(泰伯里史自身)】使者预言的异文

伊本·沙巴赫本作『我怕他们会杀你』;而『比长子还亲』一句,在伊本·希沙姆(هشام)、伊本·易斯哈格(ابن إسحاق)本中作『比长子』,伊本·沙巴赫另一本作『即便见我熟睡,也不会惊醒我』。塔伯里并列诸说,未定一尊,亦未将任一异文写入正文叙事。

【对照解读】『雅辛在其族中』

雅辛(يس)为《古兰》第三十六章章首神秘字母,多被解为对先知的称号。将吾尔瓦比作『其族中的雅辛』,是把他在赛基夫部族中的精神地位,类比先知在古莱什(قريش)中的地位——塔伯里以此凸显一位『族中先知式』殉道者的形象。

三、赛基夫使团的决策与出行

译文(原著叙事)

同年,塔伊夫人的使团来到真主使者面前,据说是在赖麦丹月(公元630年12月12日—631年1月11日)。伊本·胡迈德—萨拉马—穆罕默德(محمد)·本·易斯哈格(إسحاق):杀了吾尔瓦之后,赛基夫人支撑了数月。随后他们彼此商议,认定自己无力对抗那些已向使者宣誓、接受伊斯兰、环伺周围的阿拉伯人。

译文(原著叙事)

伊本·胡迈德—萨拉马—穆罕默德(محمد)·本·易斯哈格(إسحاق)—叶尔孤白·本·奥特白·本·穆厄齐拉—本·艾赫奈斯·本·沙里克·赛基夫:阿慕尔·本·乌迈耶(白尼·哈吉之『兄弟』)曾与阿卜杜·叶利勒·本·阿慕尔不睦,二人之间有嫌隙。阿慕尔·本·乌迈耶是阿拉伯人中最机诈者之一。他溜达到阿卜杜·叶利勒·本·阿慕尔处,进了他的宅邸,遣人传话:『阿慕尔·本·乌迈耶说,你出来见我。』

译文(原著叙事)

阿卜杜·叶利勒对来人说:『祸哉你!是阿慕尔派你来的吗?』来人答:『正是,他就站在你的宅中。』阿卜杜·叶利勒道:『我本不当如此料他,他该更懂得自保。』于是出来,见阿慕尔便相迎。阿慕尔说:『我们已陷入无从逃离的境地(希吉拉,希吉来)。你已看见这人——即真主使者——所成就之事。所有阿拉伯人都已归信伊斯兰,你们无力与他们征战,且思量你们的处境吧。』

译文(原著叙事)

于是赛基夫人彼此商议,有人对同伴说:『你不见你们的畜群已不保,你们谁也不敢出城而不被截断?』他们进一步商议,决定遣一人赴使者,一如先前遣吾尔瓦那样。他们去同阿卜杜·叶利勒·本·阿慕尔·本·乌迈尔商量,他与吾尔瓦·本·麦斯欧德(عروة بن مسعود)同龄,但他推辞不受。他怕自己回来时落得吾尔瓦的下场,说:『我不做任何事,除非你们派人同我一道去。』

译文(原著叙事)

于是他们约定,从阿赫拉夫派两人,从白尼·马立克(مالك)派三人,共六人:奥斯(الأوس)曼(عثمان)·本·艾比·阿绥·本·比什尔·本·阿卜杜·杜赫曼(白尼·雅萨尔之兄弟)、奥斯·本·奥夫(白尼·萨利姆·本·奥夫之兄弟)、努迈尔·本·哈拉沙·本·拉比阿(白尼·哈里斯之兄弟);自阿赫拉夫则有哈卡姆·本·阿慕尔·本·瓦哈卜·本·穆阿提卜,与舒拉赫比勒·本·盖兰·本·萨利玛·本·穆阿提卜。阿卜杜·叶利勒作为本族首领、主理其事者,与他们同往;他带其余五人同行,是怕自己回来时遭吾尔瓦那样的对待,且盼望他们每人能在返抵塔伊夫后稳住本族。

【讹误订正(泰伯里史自身)】『希吉拉(هجرة)』之双关

注家指出作者在此玩弄词义。该词通常指先知自麦加(مكة)迁往麦地那(迁徙),但此处并非此意,而是指『无从逃脱的绝境、去向』。塔伯里以一词双关,既点出赛基夫的困境,又暗扣伊斯兰史上『迁徙』这一核心意象。

四、麦地那(المدينة)的接待与条约谈判

译文(原著叙事)

当他们临近麦地那(المدينة),在格纳特(قناة)下骑时,遇见了正在轮值牧放使者伙伴们坐骑的穆厄伊拉·本·舒阿卜(المغيرة بن شعبة)(牧放坐骑由众伙伴轮流承担)。他一见他们,便将坐骑留给赛基夫人,飞奔去向真主使者报喜,说他们来了。艾布·伯克尔·逊迪格在他抵达使者之前遇见他,于是穆厄伊拉告诉艾布·伯克尔:一队塔伊夫的骑士到了,意欲宣誓归信、接受伊斯兰,以便在使者面前立约成文,担保其族人、土地与财产的安全。

译文(原著叙事)

艾布·伯克尔向穆厄伊拉恳求:『我以真主向你起誓,莫要抢在我前头去见使者,让我第一个向他报这喜讯。』穆厄伊拉应允,于是艾布·伯克尔去见使者,告知一队塔伊夫骑士已到。随后穆厄伊拉回到他的赛基夫同伴处,把坐骑一并带回。他教他们如何向使者致意,因他们只会蒙昧时代的问候。传述称,他们来见使者时,使者在清真寺旁为他们搭起一座穹顶帐篷(قبة);哈立德·本·赛义德·本·阿绥在他们与使者之间担任中介,直到立约成文,且由哈立德亲笔起草条约。

译文(原著叙事)

在归信、宣誓、条约草成之前,他们不肯吃使者送来的食物,直到哈立德先吃——这一情形持续至他们归信。他们向使者请求的事项中,有一项是保留塔吉娅(塔吉娅,即偶像拉特,拉特),三年内不拆毁。使者拒绝;他们又要求一两年,他仍拒。最后他们问,可否在他们返乡后留一个月,使者也不许偶像存续任何约定期限。

译文(原著叙事)

他们执着请求、显出不愿拆毁之意,实是求其族人中的愚人及妇孺免遭惊扰——他们不愿在伊斯兰入心之前毁像惊动同族。使者不但拒绝,还遣艾布·苏富扬(أبو سفيان)·本·哈尔卜(أبو سفيان بن حرب)与穆厄伊拉·本·舒阿卜(المغيرة بن شعبة)去摧毁它。除保留塔吉娅外,他们还请求免予礼拜、并免以己手击碎偶像。使者答道:『至于以你们自己的手击碎偶像,我们免了你们;至于礼拜,一种没有礼拜的宗教毫无益处。』他们说:『穆罕默德(محمد)啊,在这件事上我们顺着你,尽管它令人屈辱。』

译文(原著叙事)

当他们归信、使者为他们立约之后,使者任命奥斯(الأوس)曼(عثمان)·本·艾比·阿绥为本族首领,虽他是众人中最年幼者。这是因为他最热心研习伊斯兰、学习《古兰》。艾布·伯克尔对使者说:『真主的使者啊,我确见这青年是他们中最热心研习伊斯兰、学习《古兰》的。』

【对照解读】宗教底线与政治缓冲

先知拒绝为拉特神像保留任何期限,却破例『免其以己手毁像』——这并非神学让步,而是政治缓冲:让赛基夫人不必亲手亵渎世代所奉之神,以免内乱。与之相对,他坚持『无礼拜则无宗教』,划出信仰底线。塔伯里在此呈现的,是一个既坚定又务实的立约者形象。

【讹误订正(泰伯里史自身)】条约文本已佚

注家罗丹松指出,赛基夫此约的实际文本已失传;瓦基迪(الواقدي)、伊本·希沙姆(هشام)仅存片段。塔伯里正文未录全文,仅述谈判要点,故研究者须以平行本补其缺。另据注,使团归信后补守了赖麦丹月余日的斋戒。

五、拉特神像的摧毁与归乡余波

译文(原著叙事)

伊本·胡迈德—萨拉马—穆罕默德(محمد)·本·易斯哈格(إسحاق)—叶尔孤白·本·奥特白:当他们离使者转向返乡之途,使者遣艾布·苏富扬(أبو سفيان)·本·哈尔卜(أبو سفيان بن حرب)与穆厄伊拉·本·舒阿卜(المغيرة بن شعبة)去摧毁塔吉娅。二人随使团同行,将至塔伊夫时,穆厄伊拉请艾布·苏富扬先行,艾布·苏富扬推辞道:『你自去见你的亲族吧』,便留在他在祖·哈拉姆(ذو الحرم)的庄园。

译文(原著叙事)

当穆厄伊拉·本·舒阿卜(المغيرة بن شعبة)进入塔伊夫,他登上神像,以镐击之,而其族人白尼·穆阿提卜(بني معتب)立于他身旁,怕他如吾尔瓦那样被射或被击。赛基夫的妇女披头散发而出,为失去神像悲悼(此段为押韵散文):『哦,为那护佑者流泪吧!卑劣之辈离弃了她,那些不善挥剑的人。』

译文(原著叙事)

传述者说:当穆厄伊拉以斧击像时,艾布·苏富扬(أبو سفيان)在一旁喊:『哀哉你,哀哉!』穆厄伊拉毁像后,取走其宝藏与饰物,送往艾布·苏富扬。其饰物由诸般物件组成,宝藏则为黄金与玛瑙。使者此前曾吩咐艾布·苏富扬,以拉特之财偿清吾尔瓦与艾斯瓦德——即麦斯欧德二子——的债务,他便清偿了。

译文(原著叙事)

注:使团返乡时受到敌视,须两三日,塔伊夫人方放弃对先知作战之念。

【按语】信仰落地之艰

妇女披发悲悼、艾布·苏富扬(أبو سفيان)『哀哉』的叹息,以及返乡后两三日方定,说明『归信』在塔伊夫并非一纸条约所能立刻完成。塔伯里保留这些细节,恰恰显示了伊斯兰在蒙昧土壤中扎根的真实阻力——政治接受了信仰,文化却仍恋慕旧神。

【讹误订正(泰伯里史自身)】塔伊夫非军事陷落

穆厄伊拉登像击毁、取走黄金玛瑙,体现神像财富被收归社群;但塔伯里正文未言『武力迫降』,仅言使团随行、族人傍立。塔伊夫之『归顺』实为谈判与象征性摧毁,而非如围城未下后兵戎相见(参前章塔伊夫围城)。

【对照解读】跨文明阅读:圣人传记与共同体记忆

本章可与犹太—基督教传记传统、拜占庭圣徒传以及中国正史中的开国人物纪事相互参看。几类文本都会用预兆、演说和关键抉择塑造共同体记忆,但《泰伯里史》更强调传述链与多种说法并列。比较时应区分信仰见证、政治记忆和可核实年代,不能用一种文体的标准简单否定另一种。

阿拉伯/波斯原文 中文 释义
بنو أسد 白尼·阿斯德 北阿拉伯部族,据传此章使团即其代表;《古兰》49:17或系于此
ثقيف 赛基夫(萨基夫) 塔伊夫城主体部族,分阿赫拉夫与白尼·马立克两支
عروة بن مسعود 吾尔瓦·本·麦斯欧德 赛基夫贵胄,先归信、返乡宣道被射杀,被视为族中殉道者
اللات 拉特 阿拉伯蒙昧时代女神,赛基夫所奉主神
الطاغية 塔吉娅 『骄暴者』之意,指偶像拉特
قبة 穹顶帐篷 使者在清真寺旁为赛基夫使团所搭之帐
هجرة 希吉拉 常指麦加迁麦地那;此章双关『无从逃脱之绝境』
يس 雅辛 《古兰》36章首神秘字母,解为先知称号;吾尔瓦被比作『其族中之雅辛』
دار اليمن 达尔伊雍 莱赫姆部族一支,此章十人使团
المغيرة بن شعبة 穆厄伊拉·本·舒阿卜 赛基夫人,随使团返乡并亲手摧毁拉特神像
أبو سفيان بن حرب 艾布·苏富扬·本·哈尔卜 受命同往摧毁拉特,并在祖·哈拉姆留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