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录先知穆罕默德(محمد)末年之患病与临终(伊历十一年,公元 632 年)。其病起于朝觐归麦地那(المدينة)之后,约在萨法尔月末或赖比阿一月之初;先生命乌萨马·本·栽德(أسامة بن زيد)(乌斯马·本·栽德)统兵北征叙利亚(الشام),而自身病作,伪先知乘势蜂起。其间有白吉阿墓地夜祷、七皮水浴、讲坛训众、周四求笔墨之议、阿里(علي)与阿拔斯(العباس)密谈、逼灌药治肋膜炎之争、艾布·伯克尔代领拜,至临终祈度死亡之剧痛(سكرة الموت)。泰伯里广采诸传述,层层并陈,以见“先知将逝、社团悬而未决”之实。
病起与命乌萨马出征
泰伯里先引真主之言:“当真主的援助与胜利降临,你见众人成群归依真主之教时,你当赞颂你的主,并向他求饶——他确是至赦的。”并追叙先知于辞别朝觐中所宣之训与遗命。先知朝觐既毕,于祖·希贾月末返麦地那(المدينة)住宅,留居该月余日,并历穆哈拉姆、萨法尔两月。
据伊本·胡迈德—赛莱迈—穆罕默德(محمد)·本·易斯哈格(إسحاق)传述:伊历十一年穆哈拉姆月,先知命众出征叙利亚(الشام),以释奴栽德·本·哈里萨之子欧萨马(أسامة بن زيد)为帅,令其率骑入巴勒斯坦地之巴尔嘎(البلقاء)与达尔姆(الداروم)。迁士尽行从征。正当备战之际,先知染上夺其性命之疾,约在萨法尔月末或赖比阿一月之初。
又据传述:先知命欧萨马统军,令自阿比勒·扎伊特(أبيل الزيت)赴约旦(الأردن)。伪信者讥其年少不胜任,先知驳之,谓其父栽德(زيد)昔亦堪为帅;其病讯既播,艾勒·阿斯瓦德(الأسود العنسي)据也门(اليمن)、穆赛利马(مسيلمة)据叶麻麦(اليمامة)、图莱哈(طليحة)据阿萨德(أسد)相继伪称先知。穆哈拉姆月,先知始以夺命之痛诉病。
瓦基迪(الواقدي)谓其痛始于萨法尔临终前二日;另传谓先知于阿伊莎(عائشة)宅梦二金镯现于双臂,恶而吹去,解之说:“此二大谎者——叶麻麦之主与也门(اليمن)之主。”于是登讲坛力促发欧萨马之军,诅“以先知之墓为礼拜处者”。欧萨马驻军于 阿勒塔尔法,人渐集;图莱哈既叛,进军迟滞,而先知病笃,远征终未果,人相顾待真主取先知之灵。
底本诸传于“命欧萨马出征”之期不一:一说萨法尔二十五日,一说赖比阿一月十日(周六);至于先知“梦二金镯”之场景,有置于阿伊莎(عائشة)宅、有置于登坛促军之时。此类分歧非译本之失,乃伊拉克(العراق)学派(赛夫·本·欧麦尔(عمر)一系)与希贾兹(الحجاز)学派(伊本·易斯哈格(إسحاق)—祖赫里一系)层累并陈之故。泰伯里以“并录异文”存其疑,正见编年家“不轻断”之体。
先知一病,三伪先知(阿斯瓦德、穆赛利马、图莱哈)乘“出征叙利亚(الشام)”之空档并起,地理上覆盖也门(اليمن)、叶麻麦、阿萨德三地。此非偶然:远征既抽空麦地那(المدينة)精锐,半岛统治之“离心力”立显。泰伯里于此先叙病、次叙乱,正为后文“归真后群蛮叛教(里达)”埋线——里达战争之远因,已在此章病榻之侧成形。
白吉阿墓地之夜祷
据伊本·胡迈德—赛莱迈—穆罕默德(محمد)·本·易斯哈格(إسحاق)—阿卜杜拉·本·欧麦尔(عمر)—艾布·穆韦希拜(أبو مويحبة)传述:先知中夜召之说:“艾布·穆韦希拜,我奉命为白吉阿(البقيع)亡者求饶,汝其从我。”至墓前,先知说:“墓中人啊,祝你们平安!你们之境,胜于今世之人!纷争(الفتنة)已如黑夜片段相接而至,后者甚于前者。”又谓:“艾布·穆韦希拜,我已被赐今世府库之钥、长居、继而天园;且被赐抉择:或取今世与长居,或见主与天园。我已择见主与天园。”艾布·穆韦希拜请以今世之钥与长寿易之,先知不肯。于是为亡者祈,归而病作。
“被赐抉择、已择见主”之谕,与前述“梦二金镯”同属“先知自知将逝”之叙事母题,泰伯里于数处并录(阿伊莎系、艾布·穆韦希拜系、艾奈斯系)。底本注指出其中一段(仆人择取后者、艾布·伯克尔悟而泣)在伊本·易斯哈格(ابن إسحاق)、伊本·萨阿德本中或有删削;此正见圣训传述中“删润”之痕,校者当辨其层位,不可概视为一人一时之语。
阿伊莎(عائشة)头痛与七皮水浴
先知自白吉阿归,见阿伊莎(عائشة)头痛而呼“吾头痛哉”,笑说:“不,指真主,痛者乃吾头!”又戏言:“若汝先我而死,我为之浴、裹、祷、葬,岂不美?”阿伊莎(عائشة)谑答:“恐汝返吾宅,即与诸妻设婚宴。”先知微笑,痛于是大作,遍巡诸妻,至麦姆娜(ميمونة)宅而剧。
先知召诸妻,请移就阿伊莎(عائشة)处疗养,众许之。于是由族人法德勒·本·阿拔斯(الفضل بن العباس)与另一人掖行,头缠布,足曳地,入阿伊莎宅。伊本·阿拔斯(العباس)后点破:“另一人即阿里(علي)·本·阿比·塔利卜(علي بن أبي طالب);阿伊莎虽能美言,终不肯道其名。”
病既剧,先知说:“取七皮之水,自异井浇我,使我得出见众而训之。”阿伊莎(عائشة)谓:使坐于哈芙赛(حفصة)之浴桶(مخضب),浇至其连呼“足矣,足矣”。
阿伊莎(عائشة)叙“二人掖行”而隐去另一人名,伊本·阿拔斯(العباس)点破为阿里(علي)——此一“隐”一“破”,恰透阿伊莎与阿里之旧隙(源于诽谤事件中东阿里劝休妻)。泰伯里不立断,仅录伊本·阿拔斯之语,使读者自见叙事背后之人情与派别张力;此即“对照解读”之所当留意的层位。
讲坛训众
据传述:先知召法德勒掖手,登寺中讲坛,令聚众。乃言:“众人啊,我赞唯一真主。你们之权利于我至重:凡我以鞭笞其背者,此即我背,任其报复;凡我毁谤其名节者,此即我名节,任其反唇。怨毒非我之本性。汝中最我所爱者,乃向我索还权利之人,或释我而使我见主时心安。此事非一二次面谕可尽,故屡立于汝前。”
于是下坛礼晌拜,复坐坛重宣前语。一人起说:“使者啊,汝负我三迪尔汗。”说:“法德勒,给之。”复说:“持有抵押者当归还,勿以今世之辱为辱,今世之辱轻于来世之辱。”又一人自承“谎言、晚起、无耻”,先知祈真主赐其诚与信;欧麦尔(عمر)谓其自辱,先知微笑说:“欧麦尔(عمر)与我同在,我亦与之同在”,并云:“从我之后,真理随欧麦尔所往。”
又据传:先知缠头登坛,首为吴侯德(أحد)阵亡者长祷求饶,说:“真主赐其仆抉择:取今世,或取与主同在者;而此仆已择后者。”艾布·伯克尔(أبو بكر)悟而泣说:“我等父子愿为汝赎!”先知说:“轻些,艾布·伯克尔!”于是命:“闭寺中所有通宅之门,独留艾布·伯克尔之门,因我知无人如彼以慷慨为友。”又说:“若于人間取密友,我必取艾布·伯克尔;然信仰中之兄弟,迄于真主聚我等于其前。”
“偿背笞、偿毁谤”与“关诸门独留艾布·伯克尔之门”、“若取密友必取艾布·伯克尔”诸节,底本分见数系(伊本·阿拔斯(العباس)系、艾布·赛义德·胡德里系、伊本·麦斯欧德系)。泰伯里于章中分条并录,注家亦标“某句出自伊本·萨阿德补”“某句希沙姆(هشام)本删”。读者宜知此乃“汇编式”叙事,非一时一地之逐字记录。
“闭诸门独留艾布·伯克尔之门”一节,逊尼(أهل السنة)传统视为继任合法性之先声——以“近主之友”暗许其位;然此谕与“从我之后真理随欧麦尔(عمر)”并出,二人之权重已在病榻叙事中并立。泰伯里但录传文,不下一断定语,恰为后文塞基法(السقيفة)会议之争留白。
周四求笔墨之议
据艾哈迈德(أحمد)·本·罕默德—苏夫扬—赛义德·本·朱拜伊尔—伊本·阿拔斯(العباس)传述:“周四!何其周四!”先知痛极,说:“取笔砚来,我为你们书一诏,自后你们永不入歧途。”从者竟相争辩,不当于先知前争;或说:“彼何言?岂谵语耶?试问之。”及以语返,先知说:“舍我,我之所处胜于你们所求。”于是以三事命众:“逐多神教徒出阿拉伯半岛;以来使之礼厚待来使。”(第三人伊本·阿拔斯故默,或云已忘。)
又据数系重录此节:伊本·阿拔斯(العباس)泪落如珠链,述先知索“板与墨,或肩骨片与墨”,欲书诏使众不迷;或人谓先知谵语。另系则云“不宜与先知争”。
“周四索笔欲书诏”一节,为伊斯兰史最大之“若非”之一。什叶(الشيعة)传统谓先知欲立书面遗命、明示阿里(علي)继任,而欧麦尔(عمر)疑其谵语、阻之,致遗命不立;逊尼(أهل السنة)注家则多以“来使之礼、逐多神教徒”释其三命,避开继任之指。泰伯里两系并陈而不断,正见此节在后世解释中已成“权力悬念”之焦点。
阿里(علي)与阿拔斯(العباس)之继任密谈
据传:阿里(علي بن أبي طالب)自病榻出,人问“艾布·哈桑(الحسن),使者今晨怎么样”,对曰“感赞真主,已痊”。阿拔斯(العباس بن عبد المطلب)执其手说:“汝不见三日内汝将为‘受杖之奴’?以我观之,使者必以此疾殁——我识阿卜杜·穆塔里卜诸子临殁之色。归问使者:此权将属谁?若属我等,我等自知;若属他人,彼当嘱众善待我等。”阿里(علي)对说:“指真主,若问而见拒,人必终不肯予我。指真主,我绝不问使者。”
阿拔斯(العباس)以“三日内将为受杖之奴”暗喻先知将逝、家族权位悬空,劝阿里(علي)问鼎而未果。阿里之拒,非不知,乃惧“问而见拒则众人永不予”之连锁。此一密谈,于泰伯里编年中如伏笔:后文塞基法会议中,阿拔斯果劝阿里勿入舒拉,以保持行动自由——前后叙事一脉相承。

逼灌药与肋膜炎之争
据阿伊莎(عائشة)传述:病中诸妻强灌先知以药,先知初拒不从,众曰“病人恶药”,及愈,先知谓诸妇:“除阿拔斯(العباس)外,宅中无人可免此药——因彼未与你们同谋。”
又据伊本·胡迈德—赛莱迈—伊本·易斯哈格(ابن إسحاق)—阿伊莎(عائشة)系:先知下坛归宅,痛复作,诸妻温姆·赛莱迈(أم سلمة)、麦姆娜及阿斯玛·宾特·欧迈斯(أسماء بنت عميس)环侍,叔父阿拔斯(العباس)在侧,共强灌之。愈后问“谁为此”,对曰阿拔斯(العباس);先知指阿比西尼亚方向说:“此乃妇人所携自彼国之药。”问故,对曰“恐汝患肋膜炎(ذات الجنب)”。先知说:“此疾真主不以加我。宅中除我叔外,无人可免此药。”虽麦姆娜已斋,亦以誓偿而被强灌。
又据希沙姆(هشام)—艾布·米赫纳夫—赛格阿卜—希贾兹(الحجاز)法学家系:病剧至昏,全家(诸妻、女法蒂玛(فاطمة)、阿拔斯(العباس)、阿里(علي))环集;阿斯玛谓“此痛必肋膜炎,强灌之”。愈后问谁为之,对曰阿斯玛疑其肋膜炎,先知说:“愿真主护我免此疾!我之于彼,尊于受此。”另有系云先知谓“此自恶魔,真主不以加我”。
“逼灌药”一事,底本三系互异:或主谋为阿拔斯(العباس)、或阿斯玛、或诸妻合谋;先知评语或“真主不以肋膜炎加我”、或“此自恶魔”、或“尊于受此疾”。注家已标“伊本·易斯哈格(ابن إسحاق)补某句、希沙姆(هشام)删某句”。此类异文正见圣训“查传述人”之学:同一事件,因传述链不同而生细节之歧,校者当并观而非强合。
艾布·伯克尔代领拜
据伊本·阿拔斯(العباس)系:先知索阿里(علي)而阿伊莎(عائشة)欲请艾布·伯克尔、哈芙赛欲请欧麦尔(عمر),众集于前,先知令散,俟需再召。后问礼拜时至否,命艾布·伯克尔(أبو بكر)领众拜;阿伊莎以艾布·伯克尔心柔,请易欧麦尔,先知从之,欧麦尔曰“艾布·伯克尔在,我不领”。艾布·伯克尔于是领。先知少缓,出至寺,艾布·伯克尔闻声退,先知曳其衣令立本位,坐其侧,自欧萨马所止处接续诵。
又据伊本·瓦基—艾阿迈什—阿伊莎(عائشة)系:阿伊莎谏“艾布·伯克尔心柔,立汝位或不能堪”,先知怒说:“汝如优素福(يوسف)之女眷!”命艾布·伯克尔领拜。先知由二人掖出,足曳地;艾布·伯克尔见而退,先知示其立本位,坐侧同礼,众随艾布·伯克尔。
瓦基迪(الواقدي)问伊本·艾比·塞卜拉:“艾布·伯克尔领拜几次?”对说:“十七次。”又传艾布·伯克尔领拜三日。
“病中命艾布·伯克尔领拜”与“独留其门”并峙,是后文塞基法会议前最重的“事实预表”。逊尼(أهل السنة)以“领拜即摄政之先”证其继任之顺;什叶(الشيعة)则驳此类传述“多有倾向、彼此抵牾”,并以“优素福之女眷”之怒、周四笔墨之阻并观,指欧麦尔(عمر)系叙事后出而倾向分明。泰伯里于章中两系并录、注家并引,读者当于对照中见其张力。
临终剧痛(سكرة الموت)
据阿伊莎(عائشة)传述:先知未殁前,见侧有碗水,恒以手蘸水拭面,说:“主啊,助我度死亡之剧痛(سكرة الموت)。”另有系同录此节,只云“死亡之诸痛(سكرات الموت)”。
底本于此以“死亡之剧痛”(死亡之剧痛,单数)与“斯克尔阿特 阿勒姆乌特”(死亡之诸痛,复数)二式并录,注家标“后系只易一词”。此细微之异,正见誊录与传述中“词形流变”之常;非泰伯里之讹,乃经文字句在口传书写间之自然差异,校者当存其本貌。
本章可与犹太—基督教传记传统、拜占庭圣徒传以及中国正史中的开国人物纪事相互参看。几类文本都会用预兆、演说和关键抉择塑造共同体记忆,但《泰伯里史》更强调传述链与多种说法并列。比较时应区分信仰见证、政治记忆和可核实年代,不能用一种文体的标准简单否定另一种。
| 阿拉伯/波斯原文 | 中文 | 释义 |
|---|---|---|
| أسامة بن زيد | 乌萨马·本·栽德 | 释奴栽德之子,先知末年北征叙利亚之少帅,病中受命未果 |
| البقيع | 白吉阿 | 麦地那墓地,先知夜祷为亡者求饶之处 |
| سكرة الموت | 死亡之剧痛 | 临终煎熬之专名,阿伊莎述先知以手蘸水拭面祈度 |
| ذات الجنب | 肋膜炎 | 诸妻疑先知所患之疾,先知云真主不以加己 |
| مخضب | 浴桶 | 哈芙赛之物,七皮水浴时所用 |
| الأسود العنسي | 艾勒·阿斯瓦德 | 也门伪先知,先于先知归真前一日被杀 |
| مسيلمة | 穆赛利马 | 叶麻麦伪先知,里达战争之主要对手 |
| طليحة | 图莱哈 | 阿萨德部伪先知,病中起事 |
| الفتنة | 纷争 | 先知预言如黑夜片段相接而至的社团离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