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 · 七十列传 · 第二十一篇

完璧归赵的人、负荆请罪的人、大破匈奴的人
却都挡不住一个赵王听信谗言

读《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看蔺相如、廉颇、赵奢、李牧这四大贤才，与"得人才者兴，失人才者亡"的千古教训
一块和氏璧，秦王说拿十五座城来换，蔺相如捧着玉去了，发现秦王压根没打算给城，当场把玉往柱子上顶、脖子青筋暴起："逼我，我就连头带玉一起撞碎！"渑池会上，秦王让赵王弹瑟还记了一笔羞辱，蔺相如端着瓦盆逼近："五步之内，我血能溅您一身！"逼得秦王亲手敲缶。可就是这样一个赵国，坐拥蔺相如、廉颇、赵奢、李牧四大贤才，最后却亡了国——因为长平换了纸上谈兵的赵括，因为郭开几句谗言逼走廉颇、冤杀李牧。太史公用一篇合传，把"得人才者兴，失人才者亡"八个字，讲得惊心动魄。

一、时间线白话翻译：七个要害，看懂赵国四贤与一国之兴亡

★ 其一：完璧归赵——一块玉，逼出"头与璧俱碎"
秦昭王以十五城求赵惠文王的和氏璧。蔺相如是宦官缪贤的门客，自荐出使。见秦王"无意偿赵城"，他借"璧有斑点"取回玉，倚柱怒发冲冠，以死相逼："我的头现在就和璧一起撞碎在这柱子上！"秦王怕碎璧，假意指图划城。蔺相如料其必违约，暗中派随从怀璧从小路送回赵国，自己留秦从容请罪。秦无奈，完礼而归。蔺相如拜上大夫。
★ 其二：渑池之会——"颈血溅大王"逼秦王击缶
秦王约赵王渑池相会。廉颇送行诀别："三十日不还，则立太子，以绝秦望。"会上秦王令赵王鼓瑟，御史记之辱赵；蔺相如以死逼秦王击缶，亦令赵御史书之。秦臣请以十五城为秦王寿，相如以咸阳为赵王寿对。秦终不能加胜于赵。归国后蔺相如上卿，位在廉颇之上。
★ 其三：负荆请罪——"先国家之急而后私仇"
廉颇不服："相如素贱人，徒以口舌劳，位在我上。"扬言必辱之。蔺相如引车避匿、称病不朝，对门客说："强秦不敢加兵于赵者，徒以吾两人在也。今两虎共斗，势不俱生。吾所以为此者，先国家之急而后私仇也。"廉颇闻之，肉袒负荆至门谢罪，二人卒为刎颈之交。
★ 其四：赵奢执法如山，阏与"勇者胜"
赵奢本是收田租的小吏，平原君家抗税，他依法杀其用事者九人，说"奉公如法则上下平，上下平则国强"，平原君荐之于王。后秦围阏与，廉颇、乐乘皆言"道远险狭难救"，赵奢独曰："譬犹两鼠斗于穴中，将勇者胜。"他示弱屯兵二十八日、纵秦间，忽倍道兼行，抢北山制高点，大破秦军，封马服君。
★ 其五：长平之祸——赵括"纸上谈兵"坑四十万
孝成王七年，秦赵长平相持，廉颇坚壁不出。秦行反间："秦之所畏，独赵括为将。"赵王易将，蔺相如与赵奢妻力谏不听。赵括改廉颇法、撤旧将，白起佯败断粮道、分割包围，赵军困四十六日，括战死，四十余万降卒尽被坑杀。赵前后丧四十五万，邯郸几亡，赖楚魏援军乃解。
★ 其六：廉颇晚景——"我思用赵人"客死楚
长平免职，门客尽散；复为将破燕，封信平君、假相国。悼襄王使乐乘代廉颇，廉颇怒攻乐乘，奔魏。赵数困于秦，欲复用，郭开贿使者，使还报"廉将军虽老，尚善饭，然与臣坐，顷之三遗矢"。赵王以为老，不召。楚迎为将，无功，叹"我思用赵人"，终死寿春。
★ 其七：李牧冤死——赵国最后的长城塌了
李牧北御匈奴，示弱后发、诱敌深入，一战歼十余万，匈奴十余年不敢近赵边；南拒强秦，宜安大破秦军封武安君，番吾再败秦。赵王迁七年，秦使王翦攻赵，郭开受金行反间，谗李牧、司马尚谋反。王迁捕杀李牧，废司马尚。三月后王翦破赵，虏王迁，赵亡。

二、四角度深度解读：把"赵国四贤"这个样本读透

角度一

蔺相如：智勇双全、公而忘私的千古贤相

蔺相如是整篇最光彩照人的角色，太史公浓墨重彩写他"智勇兼备、顾全大局"。他的强，是智与勇拧成一股绳。

一是智勇双全，不辱使命。完璧归赵，他一眼识破秦王"无意偿城"，用"璧有瑕"取回、以死相逼，终保玉归赵；渑池之会，面对君王级的羞辱，他"颈血溅大王"的狠劲逼得秦王亲手击缶，把赵国尊严硬扛了回来。二是顾全大局，公而忘私。被廉颇挤兑，他不争不辩、引车避匿，留下的那句"先国家之急而后私仇也"，成了千古名言——他退的不是廉颇，是赵国的国运。

蔺相如说："强秦之所以不敢加兵于赵者，徒以吾两人在也。"——两虎相斗则俱伤，他比谁都清楚，赵国经不起将相内耗。
角度二

廉颇：知错能改的百战名将

廉颇是赵国的军魂，一生征战，功高盖世，性格却也鲜明得可爱可叹。

他战功赫赫：伐齐、伐魏、伐燕屡胜，长平之战以坚壁清野与秦相持三年，秦军竟不能进——若非换将，结局或未可知。他也有缺点：因相如"徒以口舌"位在其上便扬言羞辱，心胸之窄露于言表。但难能可贵的是知错能改：一听"先国家之急而后私仇"，立刻肉袒负荆上门请罪，"鄙贱之人，不知将军宽之至此也"，将相之和由此成就。最让人唏嘘的是晚景凄凉：门客散尽、被谗奔魏、郭开一句"一饭三遗矢"断送了复出之路，客死楚地仍念"我思用赵人"。

廉颇临死还说"我思用赵人"——这位一生为赵血战的将军，到死心心念念的，还是那支回不去的赵军。
角度三

赵奢与李牧：一文一武，赵国的两根顶梁柱

蔺、廉之外，赵奢与李牧是赵国后期的文武双壁，一个讲"法"，一个讲"势"，都拿捏到了分寸的极致。

赵奢先是收租小吏，平原君家抗税，他敢杀其用事者九人，一句"奉公如法则上下平，上下平则国强"说透法治精神；后为将，阏与之战以"两鼠斗穴勇者胜"的论断，示弱诱敌、抢北山制高点，大败秦军，封马服君。李牧则是赵国最后的长城：北御匈奴，示弱后发、诱敌深入，一战歼十余万，灭襜褴、破东胡、收林胡；南拒强秦，宜安、番吾两破秦军，封武安君。可惜这样一位忠勇之将，终被郭开反间冤杀，三月而赵亡。

赵奢"奉公如法则上下平"，李牧"示弱"是为了"后发制人"——一个以法立国，一个以势破敌，都是把"分寸"玩到极致的人。
角度四

赵国兴衰：得人才者兴，失人才者亡

四人的命运，串起来就是一部赵国兴亡史，道理朴素却沉重。

得人则兴：赵惠文王时廉颇、蔺相如、赵奢并出，赵为足以抗秦的强国。失人则衰：孝成王听反间换廉颇用赵括，长平一役丧四十五万；王迁信谗杀李牧，三月而国灭。小人误国：郭开先后谗廉颇、杀李牧，是赵亡的直接推手——在君主专制下，宠臣一句谗言，就能左右举国命运。赵国从不缺人才，缺的是"用人才、信人才"的君主。

赵国不是没有人才，是有了人才却不会用、不敢信。惠文王"信"则强，孝成、王迁"疑"则亡——兴衰全在君主一念之间。

三、 相关历史故事引申：四个典故，照见名将与人性

其一：战国四大名将的不同结局

白起、王翦、廉颇、李牧并称战国四大名将，结局却天差地别，几乎写尽了"名将命系君手"的宿命：

名将 所属 功业 结局
白起 秦 伊阙、长平，歼敌百万 与昭襄王生隙，赐死杜邮
王翦 秦 灭赵、燕、楚，始皇第一功臣 出征前频请田宅自污，善终
廉颇 赵 伐齐魏燕，长平相持三年 被谗奔魏，客死楚，"我思用赵人"
李牧 赵 破匈奴、拒强秦，封武安君 郭开反间冤杀，三月赵亡

王翦因"自污"明志得以善终；白起、廉颇、李牧的悲剧，则是一个时代的必然——功再高，若失君信，便是死路。

其二：长平之战——战国历史的转折点

公元前262年起的长平之战，是中国古代规模最大、最惨烈的战役之一，更是战国走向统一的转折。起因是上党郡守冯亭不愿降秦，把上党献给赵国，把火引到了赵头上。廉颇坚壁拒战，秦军用反间计换上赵括；赵括照搬兵书、主动出击，白起佯败断粮道、分割包围，四十六日粮尽，赵括战死，四十余万降卒被尽数坑杀。此役赵国元气大伤、一蹶不振，秦国统一六国的趋势再不可逆。

其三：负荆请罪——将相和的千古佳话

蔺相如的顾全大局、廉颇的知错能改，共同铸就了"将相和"的典范。它承载的"和为贵"精神，成了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后世京剧《将相和》、评书小说广为流传，告诉世人：一个集体里，团结协作才能成事，斤斤计较只会误国。这也是太史公写这篇合传最温暖的一笔——四个悲壮故事里，唯独这一段，是和解的光。

其四：纸上谈兵——理论脱离实际的警示

赵括自幼读兵书、论用兵，以为天下莫及，父亲赵奢却看透："兵，死地也，而括易言之。"长平一战，他改廉颇旧制、撤换旧将、盲目出击，把兵书当教条，终致四十万赵军覆没。"纸上谈兵"由此成了警示"理论脱离实际"的成语。它点破一个真理：书本知识重要，但脱离实践、不知变通，便是害人的空谈。

配套同书拓展篇目（顺着读，这条"名将·亡国"的脉络就通了）

《白起王翦列传》——四大名将里秦国的两位：白起坑赵卒、王翦自污善终，正好对照廉颇、李牧的赵国悲剧，看"功高震主"四字如何写尽名将宿命。
《平原君虞卿列传》——赵奢杀平原君家九人那段里，平原君正是"利令智昏"受上党、酿成长平之祸的那位，对照看赵国贵族的功与过。
《魏公子列传》——信陵君窃符救赵、解邯郸之围，正是长平后赵国"赖楚魏之救乃解"的那支援军，读此才懂赵国续命靠的是六国合纵。
《乐毅列传》——同为"忠而被弃"：乐毅被燕惠王疑而奔赵，李牧被赵王迁冤杀，两种结局里藏着同一种君主昏庸。

一句话收束：蔺相如以颈血护国尊严，廉颇肉袒负荆成就将相和，赵奢奉法阏与大捷，李牧北破匈奴、南拒强秦——赵国曾握有战国最华丽的一张人才名单。可长平换赵括、郭开谗李牧，从惠文王的"信"到王迁的"疑"，不过两三代人，就把这张名单变成了亡国清单。太史公写四人合传，写的从来不是四个英雄，而是一个真理：得人才者兴，失人才者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