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 · 七十列传 · 第二十篇

替燕国打下七十座城的人
却被一句反间计逼走,留下千古名篇

读《史记·乐毅列传》,看黄金台下最干净的君臣之义,与太史公自己的怀才不遇
乐毅替燕国五年打下齐国七十余座城,连首都临淄都端了,眼看就要灭齐、统一北方。可燕昭王一死,新君燕惠王听了一句齐国的反间计,立刻派个草包骑劫换掉他。乐毅怕被杀,连夜投奔赵国。更绝的是——后来燕惠王又后悔了,写信又是责备又是道歉,乐毅回了一封《报燕惠王书》:不骂君、不叛国、不为自己洗白,把君臣之义讲得情辞恳切。连汉初的蒯通、主父偃读罢都"废书而泣"。太史公写这篇,表面写乐毅,骨子里写的是自己——一个怀才不遇、终生渴望明主的人。

一、时间线白话翻译:七个要害,看懂乐毅的一生

其一:将门之后,生于乱世赵国
乐毅的先祖乐羊,是魏文侯的大将,率军攻破中山国,被封在灵寿,子孙就此定居。后来中山复国,又被赵武灵王所灭,乐氏后代里便有了乐毅。乐毅贤能、喜好兵事,在赵国做了官。赵武灵王死于"沙丘之乱",乐毅离开赵国,去了魏国。
其二:黄金台遇明主,献合纵之策
燕昭王因"子之之乱"被齐国打得大败,立誓报仇,于是降低身份、礼贤下士,筑黄金台、尊郭隗以招天下贤才。乐毅以魏国使者的身份出使燕国,昭王待以宾客之礼,乐毅推辞谦让后甘愿为臣,被任命为亚卿。当时齐湣王骄横暴虐、百姓不堪,乐毅献策:齐国太强,不可单独攻打,必须联合赵、楚、魏三国之力。昭王遣使连横,诸侯苦于齐王骄暴,纷纷联燕。
 其三:率五国联军,济西大破齐
燕昭王尽起全国之兵,任命乐毅为上将军,赵惠文王也把相国大印交给了他。乐毅统率赵、楚、韩、魏、燕五国联军进攻齐国,在济西一战大败齐军主力。诸侯各自撤兵回国,唯独乐毅率领燕军独自追击,直扑齐国都城临淄。
其四:独入临淄,五年下七十余城
乐毅攻破临淄,把齐国的珍宝财物、祭祀礼器尽数运回燕国。燕昭王亲到济水边慰劳军队,把昌国封给乐毅,号为昌国君。乐毅留在齐国五年,攻下七十余座城邑、设为郡县归属燕国,只有莒和即墨两城不降。他"修整燕军、禁止侵掠、寻访齐国隐逸贤人、宽减赋税、废除暴令",想从根本上收服齐人的民心。
其五:反间夺权,奔赵封望诸君
燕昭王去世,儿子燕惠王即位,做太子时便与乐毅有嫌隙。齐国的田单听说后,派人到燕国施行反间计:"齐国只剩两座城没攻下,乐毅想留在齐国南面称王。"惠王本就疑心,果然派骑劫代替乐毅、召回他。乐毅知道这诏命不怀好意,怕被杀,便向西投奔赵国。赵国把观津封给他,号望诸君,借以威慑燕、齐两国。
其六:火牛复国,田单一夜翻盘
骑劫有勇无谋,到任后改掉乐毅的宽政,对降卒施以暴行,激起齐人死抗。田单趁机准备一千多头牛,角绑尖刀、尾缚油苇,夜里点燃牛尾冲入燕营,燕军惊溃,骑劫被杀。田单乘胜追击,收复被燕占领的七十余城,从莒城迎回齐襄王,齐国就此复国。乐毅五年之功,被一场反间、一夜火牛化为乌有。
其七:报书明志,黄老传家
燕惠王后悔了,派人去责备乐毅,也向他道歉。乐毅回了那封千古名篇《报燕惠王书》,自陈投赵只为不损先王知人之明、不伤惠王之谊,引伍子胥为鉴,说"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忠臣去国不絜其名"。后来惠王让乐毅之子乐间嗣昌国君,乐毅也重新与燕往来,燕、赵都待他如客卿,乐毅最终在赵国去世。乐氏一族精通黄老之学,经河上丈人一脉传至乐臣公,乐臣公再传盖公,而盖公正是汉相曹参的老师。

二、四角度深度解读:把"乐毅"这个样本读透

角度一

乐毅:战国时期最接近"完美"的军事家

乐毅很可能是战国唯一一位能统率多国联军、取得决定性胜利的军事家。他的强,不是某一仗的狠,而是四个维度都拉满。

第一是战略眼光。他看透了齐国"士卒训练有素、熟悉攻战",不能单独取胜,提出"联合五国伐齐",亲自出使各国把反齐联盟组起来——这正是"上兵伐谋,其次伐交"的活标本。
第二是指挥才能。济西一战歼灭齐军主力,随即遣返各国军队、独率燕军长驱直入,半年破临淄;又用五年陆续攻下七十余城,这种战绩在战国绝无仅有。
第三是政治智慧。占齐之后他不烧不杀,而是"禁侵掠、求逸民、宽赋敛、除暴令",想从根上收服齐人民心——若非燕惠王猜忌,齐国怕是真要亡在他手里。
第四是道德情操。被夺权时不反叛、不死谏,只远走保身,又在《报燕惠王书》里守住了君臣之义。

乐毅在齐"修整军、禁侵掠、求逸民、显而礼之、宽赋敛、除暴令"——这哪只是将军,分明是个懂民心的政治家。

也正因如此,太史公赞他"忠诚正直,为为人臣子所少有",推崇远在一般名将之上。

角度二

《报燕惠王书》:千古忠义的绝唱

这封信是整篇的灵魂,也是中国散文史上的不朽名篇。它既是乐毅的自辩书,更是他对君臣关系、人生理想的深度阐述,四层意思环环相扣。

一是对知遇之恩的感激。信里反复念叨燕昭王"把我从宾客中提拔出来、置于群臣之上"的信任,认为自己所有的功业都来自先王识人。二是对自身行为的辩解:投赵不是为私利,而是怕被杀害、反而损害了先王知人之明和惠王作为君主的道义。三是对君臣关系的洞察:他抛出那句名言"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并以伍子胥被夫差沉江为戒,说明君主贤明才是臣子建功的前提。四是对忠义的坚守:被夺权、被冤枉,却绝不为了洗白自己而指责君主。

乐毅说:"臣闻古之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忠臣去国,不絜其名。"——交情断了不说坏话,离开故国不为自己辩白。被夺权到这份上,体面还在。

蒯通、主父偃这样的纵横老手,读罢都"废书而泣",可见这封信的分量。

角度三

君臣关系的悲剧:从黄金台到离间计

乐毅的一生,被燕国两代君主的命运紧紧系住。一明一昏,把"君贤则臣功"五个字写得再清楚不过。

燕昭王是知人之明的典范。燕国最危难时他即位,为报仇"卑身厚币以招贤者",筑黄金台、拜郭隗为师,天下贤士闻风而来。他对乐毅的信任是无条件的:任上将军、把赵国相印也交给他、让他统五国联军。正是这份信任,让乐毅把才能彻底释放。燕惠王则是一枚昏庸的反面印章:做太子就忌乐毅,即位便信反间、派骑劫,一手毁掉燕国唯一一次称霸的机会;事后虽悔,也不过是派人去"责且谢",从没真懂自己错在哪。

燕昭王筑一台而天下贤士归,燕惠王信一句反间而七十城尽失——君主一念,江山千里。

太史公借乐毅之笔,传的其实是一条历史铁律:国之兴衰,关键在君是否贤明、能否信人。贤君在,草包也能成良将;昏君在,良将也只能变流民。

角度四

司马迁的特殊情感:对明君贤臣的向往

太史公写乐毅,倾注的情感明显超过一般军事家。因为他在这位两千年前的名将身上,照见了自己。

一是怀才不遇的共鸣。司马迁才华横溢,却因李陵之祸遭宫刑,身心重创。他何尝不渴望一位燕昭王式的明主,能识他、信他、容他?乐毅的"遇"与他的"不遇",恰成对照。二是对忠义的推崇。他一生为忠义之士立传,而乐毅的忠不是愚忠,是建立在"君臣相知"之上的忠——这正合太史公心意。三是对悲剧命运的感慨。乐毅功成却被疑、被迫流亡,未能竟其全功,太史公借他抒发的,也是自己对命运的无奈与叹息。

太史公写乐毅,写的也是自己——一个空有史才、却遭宫刑、终生渴望"知遇"的人。乐毅有黄金台,太史公只有蚕室。

三、相关历史故事引申:四个典故,照见君臣与命运

其一:燕昭王筑黄金台——中国古代求贤的图腾

燕昭王向郭隗问招贤之策,郭隗说了一句千古名言:"大王若真想招贤,就从我这个不算贤的人开始吧。连我都被重用,何况比我贤的?"昭王于是为郭隗筑宫、拜为师,又在易水边筑高台、置千金招揽天下士,这便是"黄金台"。消息传开,乐毅自魏来、邹衍自齐来、剧辛自赵来,贤士云集。黄金台从此成了"求贤若渴"的象征,李白、杜甫、陈子昂都曾赋诗凭吊,寄托对明君贤臣的向往。

其二:田单火牛阵——即墨一夜翻盘的奇迹

乐毅围即墨三年不下,田单被推为将。他先用反间换掉乐毅,再备千余头牛,角缚利刃、尾绑油苇,夜半点燃牛尾,火牛狂冲燕营,燕军在睡梦中被踩踏惊溃,骑劫战死。田单乘胜收复七十余城,迎齐襄王回临淄。这场以少胜多、以弱克强的经典,把"将帅之才"与"民心向背"讲得淋漓尽致——乐毅是以宽政治民,田单是以奇计聚气,两人都强,强弱只在君主一念之间。

其三:伍子胥与乐毅——同样是忠臣,两种结局

乐毅在信里拿伍子胥当镜子,这两人的对照极有意思:

忠臣 辅佐之君 结局 留给后人的
伍子胥 阖闾信之、夫差疑之 被赐属镂剑自刎,抉眼悬东门 死谏的惨烈与执拗
乐毅 昭王信之、惠王疑之 投赵保身,终为燕赵客卿 体面离开的智慧

伍子胥临死还要"抉眼悬东门"看越灭吴,是忠到极致也烈到极致;乐毅被疑则"去国不絜其名",保全性命、名声与两国关系,儿子还被燕封君。两种选择,没有高下,却共同说明一件事:遇上昏君,死谏并非唯一答案,明智地离开、保存自己,有时也是一种担当。

其四:黄老之学传承——从河上丈人到曹参

这篇末尾,太史公特意记下一条学术谱系:河上丈人传安期生,安期生传毛翕公,毛翕公传乐瑕公,乐瑕公传乐臣公,乐臣公传盖公,盖公正是汉相曹参之师。这是研究战国至汉初思想演变的珍贵线索。黄老之学以黄帝、老子为宗,主张"无为而治"、与民休息,秦末战乱后成为汉初统治思想。曹参相齐、相汉都师事盖公,萧规曹随、不改萧何之法,让百姓休养生息,为"文景之治"打下底子。一条师承链,竟从乐毅家族一路牵到了大汉的太平。

配套史记拓展篇目(顺着读,这条"君臣·黄老"的脉络就通了)

《伍子胥列传》——乐毅在《报燕惠王书》里以伍子胥为镜;本系列已专写其"掘墓鞭尸、赐剑自刎"的悲剧,对照看同样被疑,为何一个死谏、一个保身。
《曹相国世家》——黄老之学经乐臣公传盖公、盖公授曹参,"萧规曹随"的源头正在这条师承链上,读此篇才知乐毅家族对汉初治术的影响。
《燕召公世家》——乐毅所辅的燕国,立国根脉在召公奭"甘棠遗爱",可看燕昭王为何能中兴、燕惠王为何败家,前后两王恰是召公精神的存与亡。
《孟子荀卿列传》——与乐毅同时代,齐稷下学宫鼎盛、燕昭王黄金台招贤,是同一股"尊贤"风潮的两面,孟子荀卿正是这股风潮里的主角。

一句话收束:乐毅五年下齐七十余城,却被一句反间召回;他没有反叛、没有死谏,只留一封《报燕惠王书》,把君臣之义讲成千古绝唱。太史公写他,写的其实是一个文人的理想活法——不被理解时不诋毁,被迫离开时不背叛,功名可失,体面不失。而黄金台上的燕昭王,是太史公一生渴望却终究未遇的明主。读乐毅,读的也是太史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