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 · 表第十

天汉之后，表述非功
读《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卷末赞辞，看太史公怎样用八句韵文写完西汉将相的盛衰

《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是《史记》十表之第十篇，以编年列表的方式，记录汉高祖至武帝太初年间历任将相的任免与大事。全文最耐咂摸的，是收尾那一段卷末赞辞——不过寥寥数句，却以时间为线，把西汉开国、诛吕、文景、武帝四期将相风貌串成一条清晰的盛衰曲线，前后一对照，史家的褒贬全在里头。
本篇素材：《史记·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卷末赞辞白话翻译、深度解读与关联典故延伸
读《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的卷末赞辞，先得看清一个反差：一张表，前面写的是萧何、张良、韩信、陈平这般"定天下、安社稷"的济世之才；翻到武帝中后期，笔锋一转，只落下"天汉之后，表述非功"八个字——意思是天汉年号（前100年）往后，表上那些将相，大多已没有开国安邦的旷世之功了。太史公没有骂一句，却用前后人物的落差，把"王朝兴盛贵在贤臣良将"这层意思，冷冷地写进了韵文里。一篇赞辞，半部西汉史。

一、白话时间线：把卷末赞辞的盛衰压成 7 个节点

节点 1 · 高祖初起，啸命群雄，王我汉中
赞辞起笔即点明开局之难。"汉高祖刚刚起兵，号令天下豪杰；大局未定，受封立足汉中。"楚汉相争，刘邦一度兵败退入汉中封地，靠的是一众谋臣武将逆势翻盘。这是整条盛衰曲线的起点——创业维艰，全凭群英。
节点 2 · 三杰既得，六奇献功
文武班底成型。"萧何、张良、韩信三杰辅汉，陈平六出奇计屡建大功。"三杰分掌内政、谋略、兵权；陈平以"六奇"——离间项羽君臣、解荥阳之围、伪游云梦擒韩信等——是刘邦立国最核心的智囊。一句"既得"与"献功"，写尽开国将相的不可替代。
节点 3 · 章邯已破，萧何筑宫
后勤决定胜负。"汉军击破秦将章邯，萧何留守关中营建宫室、筹措基业。"韩信破三秦、击溃章邯后，萧何坐镇关中，营建都城、转运粮草、补充兵员，成为汉军屡败不亡的支柱。赞辞特写"筑宫"，是点明：打天下，前方有韩信，后方有萧何。
节点 4 · 周勃厚重，朱虚至忠
宗室重臣扶社稷。吕后死后，诸吕欲篡。赞辞写"周勃为人敦厚稳重，朱虚侯刘章极致忠心"——周勃质朴沉着，牵头夺北军、平诸吕；刘章（刘邦之孙）在未央宫亲手斩杀吕产，内外呼应，迎立汉文帝，保住刘氏江山。这是曲线的第二高峰：安刘靠的是忠厚与死忠。
节点 5 · 陈平作相，条侯总戎
文景之治的名相名将。"陈平身居相位辅理国政，条侯周勃统领兵马。"陈平历仕高、惠、文三朝，官居丞相，以权谋安定朝局；周亚夫（条侯）统帅大军，三个月平定吴楚七国之乱，稳固中央集权。赞辞把"相"与"戎"对举，恰是盛世标配：内有良相，外有良将。
节点 6 · 丙魏立志，汤尧饰躬
孝宣中兴的贤臣典范。"丙吉、魏相立定治国志向，辅佐君主修身效法尧舜。"丙吉、魏相是汉宣帝名相，同心辅政，轻徭薄赋、整顿吏治、安抚匈奴，劝宣帝效法尧舜、勤政爱民，成就"孝宣中兴"。赞辞至此，将相之盛达到顶点——不是打天下，而是治天下。
节点 7 · 天汉之后，表述非功
转折点，也是全文的眼。"待到汉武帝天汉年间往后，本表所记述的将相，多无开国济世的大功了。"天汉（前100—前97）是武帝年号，此前卫青、霍去病开边建功；此后连年穷兵、吏治渐变，将相少有安邦定国的旷世之功。八个字，把前半段的辉煌与后半段的平庸一刀切开，史家的叹息全在其中。

二、四角度深度解读：八句韵文，藏着四层盛衰逻辑

角度一 · 开国阶段：高祖创业，群英荟萃

赞辞前段专写"创业期"的将相配置，是整条曲线的最高起点：

"高祖初起，啸命群雄。天下未定，王我汉中"——楚汉相争逆势开局；"三杰既得，六奇献功"——萧何掌内政、张良主谋略、韩信统兵权，陈平以六奇补其谋；"章邯已破，萧何筑宫"——前方破敌，后方筑基。三组人物，搭起了"打天下"最完整的班底：有帅才、有相才、有后勤。

开国之所以成，不在一人之勇，而在"群英各得其所"。
角度二 · 诛吕安刘：宗室重臣扶社稷

曲线的第二阶段，靠的是"忠"与"重"：

"周勃厚重，朱虚至忠"——吕后崩后，吕产、吕禄把持南北军，意图篡汉。周勃性格敦厚稳重，却 decisive 地夺回北军兵权；朱虚侯刘章在朝堂亲手斩杀吕产。一内一外、一稳一烈，合力铲除吕氏，迎代王刘恒即位（汉文帝）。赞辞只用"厚重""至忠"四字，便写尽了安刘两大功臣的脊梁。

角度三 · 从文景定乱到孝宣中兴：贤相名将接力

曲线的第三阶段，将相从"定天下"转向"治天下"：

"陈平作相，条侯总戎"——文景时，陈平为相安朝政，周亚夫（条侯）统兵三月平七国；"丙魏立志，汤尧饰躬"——宣帝时，丙吉、魏相为相，劝君效法尧舜，成孝宣中兴。这一期的特点是"相"与"将"各安其位、接力护航，王朝进入黄金时代。赞辞对举"相""戎""立志""饰躬"，是盛世将相的标本。

角度四 · 天汉之后，表述非功：赞辞的点睛转折

这是全文的落点，也是史家褒贬最浓的一笔：

"待到汉武帝天汉年间往后，本表所记述的将相，多无开国济世的大功了。"天汉前后，汉由盛转衰：前期卫青、霍去病北伐拓地千里；天汉后李广利等将帅屡败，徭役兵役繁重、酷吏横行，朝堂重臣少有治国大才。作者借古今将相的落差，暗含一层批评——汉初将相定天下、安社稷，后世官僚多循例任职，缺少济世实功。不骂一字，却把"王朝兴盛贵在贤臣良将同心辅政"的治国观，轻轻托出。

盛世看将相之"盛"，衰世看将相之"非功"——一张表的前后，就是一部兴衰说明书。

三、关联典故引申：赞辞里点到的那些人

典故一汉初三杰各擅所长。刘邦称帝后总结："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饷，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张良献鸿门脱险、定都关中之策；萧何月下追韩信，坐镇关中源源输送兵员粮草，刘邦屡败而不亡全赖萧何；韩信暗度陈仓破三秦、背水一战平赵、十面埋伏灭项羽。后韩信遭忌被削爵，萧何以"自污"保身，张良功成身退、辟谷修道——三杰结局，各有深意。
典故二周勃、刘章诛灭诸吕。吕后掌权时大封吕氏为王，刘氏宗室受压。吕后崩，吕产、吕禄掌南北军，欲篡汉。刘章在未央宫亲斩吕产；周勃夺北军兵权，一举廓清吕氏全族，废掉吕氏所立小皇帝，迎代王刘恒即位（汉文帝）。周勃居首功，封绛侯，晚年却蒙冤下狱；刘章以宗室死忠，成安刘第一功臣。二人正应了赞辞"厚重""至忠"四字。
典故三周亚夫平七国之乱。景帝时晁错削藩，吴楚七国以"清君侧"起兵。周亚夫任太尉，坚守壁垒不救梁国，暗中断叛军粮道，叛军缺粮溃散，三月即平席卷半壁之叛乱。后封条侯、官至丞相，却因性情刚直屡顶撞景帝，终蒙冤入狱、绝食而亡，国除。赞辞"条侯总戎"四字，写尽这位名将平乱之功与悲剧之尾。
典故四丙吉、魏相辅佐汉宣帝。丙吉早年曾保全流落民间的幼年刘询（即宣帝），宣帝即位后，丙吉、魏相并为丞相，轻徭薄赋、整顿吏治、安抚匈奴，劝宣帝效法尧舜、勤政爱民，国力重回鼎盛，史称"孝宣中兴"。二人是西汉后期贤臣典范，正合赞辞"立志""饰躬"之评——不是开疆，而是守成致治。
典故五汉武帝天汉年间政局之变。天汉（前100—前97）前后，汉由盛转衰：此前卫青、霍去病北伐匈奴、拓地千里；此后李广利等将帅连遭败绩，朝廷徭役兵役繁重，酷吏横行，朝中重臣少有治国大才。赞辞"天汉之后，表述非功"八个字，正是对这一段转折的凝练感慨——将相功业渐微，恰是国势转捩的缩影。

结语：八句韵文，一部西汉将相盛衰史

《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的卷末赞辞，篇幅极短，却以时间为线，把西汉将相的盛衰脉络勾勒得清清楚楚：开国多济世功臣（三杰、六奇、萧何筑宫），安刘靠宗室重臣（周勃厚重、朱虚至忠），盛世多治国良相名将（陈平作相、条侯总戎、丙魏立志），而武帝中后期则名臣凋零、将相功业渐微（天汉之后，表述非功）。

太史公没有发一句议论，只让前后人物自己对照。这一对照里，藏着的正是史家的治国观：王朝兴盛，贵在贤臣良将同心辅政；一旦将相"非功"，盛世便已悄悄转向。一篇赞辞，半部兴衰——读《史记》的人，最该咂摸的，就是这不动声色的八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