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子胥的一生，是一部复仇的史诗。他的"极致"，不在狠，在"忍"。

家破时的两难选择。父兄被囚，楚王诈召二子。哥哥伍尚选"尽孝赴死"，子胥选"逃"——不是怕死，是要留一条命去报仇。他说：一起去是"一起死，无益于父"，不如逃出去借力雪耻。九死逃亡的意志力。昭关、渔翁、乞食，他没倒下，因为"志岂须臾忘郢都"。破楚鞭尸的极端。平王已死，他掘墓鞭尸三百，申包胥骂"丧天良"，他答"日暮途远，故倒行而逆施"——这是恨，也是无奈。太史公给的判词最重也最暖："弃小义，雪大耻，名垂于后世。"复仇，在他笔下成了对不公命运的反抗。

子胥之死，表面是伯嚭谗言，底下是三股力量拧成的死结。

战略分歧。子胥认定"越是心腹之患，先灭越"；夫差想"伐齐称霸"。一个看生存，一个看虚荣，南辕北辙。夫差的刚愎。打败越后飘飘然，被勾践的卑躬、伯嚭的巧言蒙蔽，放虎归山——放走的不是敌，是自己的掘墓人。伯嚭的贪婪。受越重贿，谗杀举荐自己的子胥，最后被勾践以"不忠受赂"诛杀。这三层，层层面包着"人性的弱点"，比刀更致命。

这篇列传，是太史公写得最"对镜"的一篇。

他因李陵之祸无辜受宫刑，身心摧残却忍辱活着，只为完成《史记》。读子胥，他看见了自己："假使伍子胥和父俱死，与蝼蚁何异？"真正的英雄，不是为一节小节而死的人，而是能"隐忍苟活、成就功名"的刚强大丈夫。子胥逃亡讨饭时尚不忘郢都，太史公幽于缧绁时尚不忘著书——同样的"隐忍"，一个成就复仇，一个成就信史。写子胥，写的何尝不是自己那段最不堪又最倔强的岁月。

太史公写这篇，处处伏着一根"因果线"，一笔一笔，恶人都还了账。

费无忌谗杀伍氏，自身亦被楚所杀；楚平王夺媳废长，死后被掘墓鞭尸；伯嚭谗杀子胥，终被勾践诛；夫差不听忠谏、养虎为患，国灭身死。四人环环相扣，应了那句"多行不义必自毙"。而太史公在篇末那声叹息最沉："怨毒之于人甚矣哉！"——仇恨能成就人，也能吞没人；这是他对复仇最深的警醒，也是对正义终将到来的信念。

• 《史记·孙子吴起列传》——上篇就是本篇的"兵法背景"：破楚入郢、五战到郢，正是孙武"西破强楚"的那一战。读它看子胥的复仇，如何借孙武之兵完成。
• 《史记·越王勾践世家》——"卧薪尝胆"与灭吴正传，本篇典故三的源头。读它看"隐忍"如何在子胥的仇人勾践身上，原样重演了一遍。

• 《史记·楚世家》——费无忌乱楚、平王夺媳、昭王出逃、白公胜乱楚的全景都在这卷。读它把"楚国内乱"当作子胥悲剧的大舞台，看得更全。
• 《史记·吴太伯世家》——吴国从寿梦到夫差灭国的完整脉络：专诸刺僚、阖庐、夫差、黄池会盟，全在其中。读它把子胥的一生放回吴国国运里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