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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0-21

史记·匈奴列传

  匈奴的祖先是夏后氏的后代,叫淳维。
  唐尧、虞舜以前有山戎、猃狁、荤粥,居住在北方蛮荒之地,随着畜牧季节而转移。
  他们的牲畜多数是马、牛、羊,珍贵一点的牲畜则是骆驼、驴、骡、豒靫、骡马余、马单马奚。
  他们逐水草而迁徙,没有城郭和经常居住的地方,不进行农田耕作,但是也各有自己的部落。
  他们没有文字书籍,用语言来约束人们的行为。
  儿童时能骑羊,用弓箭射鸟和鼠,稍微长大时则射狐儿野兔,以此为食。
  成年时都能拉开弓,身披铠甲,骑着战马。
  匈奴的风俗,不打仗时随意游牧,以射猎飞禽走兽为生;情况紧急时,则人人练习攻战本领,以便侵袭掠夺,这是他们的天性。
  他们的长兵器有弓和箭,短兵器是刀和钅延。
  情况有利就进攻,不利就退却,不以逃跑为羞耻。
  只要有利可图,不顾礼义。
  从君王以下,均以牲畜为主食,用皮革做衣服,披着带毛的皮袄。
  身强体壮的人吃肥美的食物,年老的人吃余下的,他们看重壮健者,轻视老弱者。
  父亲死去,儿子以后母为妻;兄弟死了,他的其他兄弟就娶他的妻子为妻。
  匈奴人有名却不避讳,但没有姓和字。
  夏朝衰落时,公刘失去稷官之职,改变了西戎的风俗,在豳地建起都邑居住下来。
  过了三百多年,戎狄进攻周太王..父,..父逃亡到岐山脚下,而豳地百姓都跟着..父,来到岐山下建造城邑,创立周朝。
  以后一百多年,周西伯姬昌讨伐畎夷氏。
  又过了十多年,武王讨伐商纣王时营建洛邑,重新回到酆京、镐京居住。
  把戎夷驱逐到泾水和洛水以北,要他们按时进贡,叫做“荒服”。
  过了两百多年,周朝衰落,周穆王讨伐犬戎,得到四只白狼四只白鹿回来了。
  从那以后,荒服的戎夷之人不再来镐京进贡。
  于是周王朝就制定了《甫刑》的法规。
  周穆王以后两百多年,周幽王因宠爱褒姒的缘故,与申侯结了仇。
  申侯动怒,就与犬戎共同攻击周幽王,杀死周幽王于骊山之下,犬戎就侵占了周朝焦获之地,居住在泾水和渭水之间,侵犯中原地区。
  秦襄公救助周王朝,于是周平王离开酆京、镐京,东迁到洛邑。
  就在这时,秦襄公讨伐戎人来到岐山,开始被封为诸侯。
  过了六十五年,山戎越过燕国进攻齐国,齐矨公与山戎在齐国城外交战。
  以后四十四年,山戎又进攻燕国,燕国向齐国告急,齐桓公北上讨伐山戎,山戎退走。
  这以后二十多年,戎狄来到洛邑,攻打周襄王,襄王逃到郑国的汜邑。
  起初,周襄王打算讨伐郑国,所以就娶戎狄的姑娘做王后,与戎狄的军队共同向郑国进攻。
  不久,废黜了狄后,狄后怨恨,而襄王的后母惠后,有儿子名子带,想立为王,于是惠后与狄后、子带当内应,为戎狄打开城门,戎狄才得以攻入城内,打败周军,赶走了周襄王,立子带为天子。
  于是戎狄有的住在陆浑,东部到达卫,侵犯虐害中原。
  中原人痛恨他们,所以《诗经》的作者们作诗说“打击戎狄”;“讨伐猃狁,到达大原”,“出动军车,在北方筑城”。
  周襄王在外面居住了四年,派使者向晋国告急。
  晋文公刚即位,想要创建霸业,就出兵讨伐并赶走了戎狄,杀了子带,迎回周襄王,居住在洛邑。
  那个时候,秦、晋两国是强国。
  晋文公赶走的戎狄,居住在河西的綢水、洛水之间,称为赤、白狄。
  秦穆公得到由余的帮助,使西戎八个国家臣服于秦国。
  所以从陇地往西有绵诸、绲戎、狄、豸原等戎族,歧山、梁山、泾水,漆水以北,有义渠、大荔、乌氏、朐衍等戎族。
  而晋国北部有林胡、楼烦等戎族,燕国北部有东胡和山戎。
  各自分散居住在溪谷里,有自己的君长,往往相聚在一起有一百多个部落,但都相互不能统一。
  从这以后一百多年,晋悼公派魏绛与戎狄人讲和,戎狄都朝见晋国。
  以后又过了一百多年,赵襄子越过句注山,攻占合并了代地,逼近胡人和貉人居住的地区。
  后来赵襄子与韩康子、魏桓子共同消灭了智伯,三家分晋。
  赵国占有代地、句注山以北的土地;魏国占有河西、上郡,因而与戎人接界。
  这以后,义渠的史记戎人建筑城郭作为防守,而秦国逐步蚕食他们。
  到了惠王时,就攻占了义渠的二十五座城。
  惠王又攻击魏国,魏国把西河和上郡给了秦国。
  秦昭王时,义渠的戎王与秦的宣太后通奸,生了两个儿子。
  宣太后在甘泉宫谋杀了义渠戎王,然后又起兵消灭了义渠。
  于是秦国占有了陇西、北地、上郡,修筑长城抵御匈奴。
  而赵武灵王也改变风俗,提倡穿胡服,练习骑马射箭,打败了北方的林胡、楼烦。
  从代地沿着阴山修起长城,直到高阙,建起关塞。
  设置云中郡、雁门、代郡。
  以后燕国有位贤能的将领叫秦开,在胡人那里当人质,胡人非常信任他。
  他回来以后袭击并打跑了东胡,东胡后退了一千多里。
  与荆轲一起刺杀秦王的秦舞阳,就是秦开的孙子。
  燕国也筑了长城,从造阳一直修到襄平,设置了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郡用以防御胡人。
  那个时候,具有文明礼俗而又相互攻伐的大国有七个,其中有三个国家与匈奴交界。
  后来赵国李牧当将军时,匈奴不敢侵入赵国边境。
  以后秦国灭了六国,秦始皇派蒙恬统领十万大军向北攻击匈奴,全部收复黄河以南地区,凭借黄河为边塞,临河修筑了四十四座县城,把因犯罪被流放的囚徒迁徙到这里,充实县城。
  又修了直通大道,从九原到云阳,利用山边、险要的沟堑、溪谷等可以修缮的地方筑城治理,从临洮起,到辽东止,长达万余里。
  又渡过了黄河,占据了阳山、北假一带。
  这时,东胡和月氏都强盛起来。
  匈奴的单于叫头曼,头曼打不过秦,就向北迁徙。
  过了十多年,蒙恬死了,诸侯背叛了秦国,中原混乱。
  被秦谪守边疆的那些人都离此而回了,于是匈奴有了宽缓之机,又渐渐地渡过黄河,与中原旧有的关塞接界。
  单于有位太子名冒顿,后来单于所爱的阏氏生了个小儿子,单于就打算废掉冒顿而立小儿子为太子,就派冒顿到月氏去当人质。
  冒顿到月氏当了人质后,头曼急攻月氏。
  月氏准备杀冒顿,冒顿偷了月氏的好马,骑马逃回国。
  头曼认为他勇猛,派他统领一万骑兵。
  冒顿就制造了一种响箭,训练部下骑马射箭的本领,号令说:“凡是我的响箭所射的目标,如果谁不跟着我全力去射击它,就斩首。”首先射鸟兽,有人没有射响箭所射的目标,立刻就被冒顿杀了。
  不久,冒顿又用响箭射自己的好马,左右有不敢射的,冒顿马上杀了不敢射马的人。
  过些日子,冒顿又用响箭射自己的爱妻,左右之人有感到恐惧的,不敢射箭,冒顿又把他们杀了。
  又过了些日子,冒顿外出打猎,用响箭射单于的良马,左右之人一起跟着射。
  于是冒顿知道他的左右之人可以为他所用了。
  当他随同自己的父亲头曼单于打猎时,用响箭射头曼,他的左右也都随着响箭去射杀头曼,随后又杀了他的后母和弟弟以及不听从自己的大臣。
  冒顿自立为单于。
  冒顿即位后,东胡正强盛,听说冒顿杀父自立,便派使者对冒顿说,想得到头曼时的千里马。
  冒顿问群臣,群臣都说:“千里马是匈奴的宝马,不能给。”冒顿说“:怎能与人家是邻国而吝惜一匹马呢?”于是送去了千里马。
  过了一些日子,东胡以为冒顿怕他们,就派使者对冒顿说,想得到单于的一个阏氏。
  冒顿又问左右大臣,大臣们都发怒说:“东胡不讲道理,居然想要阏氏!请出兵攻打他们。”冒顿说“:怎能与别人是邻国而吝惜一个女子呢?”于是把自己喜欢的阏氏送给了东胡。
  东胡王越发骄横,向西侵犯。
  东胡与匈奴之间,有一块空地,无人居住,有一千余里,双方各在一边修了哨所。
  东胡派使者对冒顿说“:匈奴与我国哨所以外的空地,匈奴去不了,我们想占有它。”冒顿问群臣,群臣中有的说:“这是空地,给也行,不给也行。”于是冒顿大怒说:“土地是国家的根本,怎么能送人!”凡是说可以给地的人,都被杀了。
 
  冒顿上马,命令国内有后退者就杀头,于是向东袭击东胡。
  东胡开始时轻视冒顿,没有做防备。
  等到冒顿的大军到时,发起攻击,大破东胡军队,消灭了东胡王,而且俘虏了东胡百姓,掠夺了牲畜财产。
  归来后,向西赶走了月氏,向南并吞了楼烦、白羊河南王。
  全部收复了秦派蒙恬夺取的匈奴的土地,与汉朝以原来的河南塞为界,直到朝那、肤施,随后又入侵燕、代两国。
  当时汉军正与项羽作战,中原地区被战争搞得疲惫不堪,因此冒顿得以独自强大,有三十多万能拉弓射箭的战士。
  从淳维到头曼有一千多年,匈奴势力时大时小,经常离散分解,因为时间久远,他们的世系不能依次排列出来。
  但是到了冒顿时匈奴最强大,使北方的夷人全部服从他们的统治,与南面的中国为敌国,他们的世系、国家的官位名号才能被记录下来。
  匈奴设置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左、右大将,左、右大都尉,左、右大当户,左、右骨都侯。
  匈奴称“贤”为“屠耆”,所以常常让太子当左屠耆王。
  从左、右贤王以下到当户,官职大的拥有万名骑兵,官职小的有几千名,共有二十四位长官,确立名号为“万骑”。
  诸位大臣的官职是世袭的。
  呼衍氏、兰氏,后来又有须卜氏,这三姓是他们的贵族。
  各位左方王和将领居住在东方,直到上谷郡以东,东边与秽貉、朝鲜接界;右方王和将领居住在西方,直到上郡以西,与月氏、氐、羌接界;而单于的王庭所在地一直伸延到代、云中两郡:他们各有自己的份地,逐水草而迁移。
 
  而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是最大的,左、右骨都侯辅佐单于治国。
  二十四长官亦各自设置千长、百长、什长、裨小王、相、封、都尉、当户、且渠等属官。
  每年正月,各位官长在单于王庭举行小聚会,举行祭祀。
  五月,在茏城举行大聚会,祭祀祖先、天地、鬼神。
  秋天,马肥时,在..林进行大的聚会,考核和计算人口和牲畜的数目。
  匈奴的法律,有意杀人,将刀拔出刀鞘一尺的就判死刑,犯盗窃罪的没收他的家产;罪行轻的判压碎骨节的刑法,罪行重的判死刑。
  坐牢时间最长不超过十天,一国的囚犯不过几个人。
  单于在清晨走出营地,去拜初升的太阳,傍晚拜月亮。
  就坐时,长者坐在左边、面朝北边。
  对于日期,崇拜戊日和己日。
  安葬死者,有棺椁、金银和衣裘,但没有坟和树以及丧服;单于死时,他所宠幸的大臣和妻妾随同陪葬,多达数十上百人。
  准备打仗时,先要观察星月,月盈时就去进攻,月亏时就退兵。
  匈奴人打仗时,杀死或俘虏敌人,就得到一壶酒的赏赐,缴获的战利品也分给他们,抓到的俘虏分给他们作奴婢。
  所以要打仗时,每个人都自动去寻求自己的利益。
  善于埋伏军队以突然地发动攻击。
  所以史记见到敌人就去追逐以得财物,就像鸟群飞集一处;遇到危难失败,队伍就瓦解了,如同烟消云散。
  战争中能将战死的同伴尸体运回来,就可得到死者的全部家财。
  后来征服了北面的浑庾、屈射、丁零、鬲昆、薪犁等国家。
  于是匈奴的贵族大臣都心服冒顿,认为冒顿单于是贤能的。
  这时,汉朝刚刚平定了中国,派韩王信到代地,驻军马邑。
  匈奴大举进攻,包围马邑,韩王信投降匈奴。
  匈奴得到韩王信,就率兵向南越过句注,进攻太原,一直到晋阳城下。
  高帝亲自统兵前去迎击。
  正碰上冬天严寒雨雪天气,士卒中冻掉手指的十分之二三,于是冒顿假装败退,引诱汉兵。
  汉兵追击冒顿,冒顿把精锐部队隐藏起来,只出现一些老弱残兵,于是汉军全部出动,多半是步兵,有三十二万人,向北追击匈奴。
  高帝首先到达平城,步兵还未全到,冒顿指挥四十万精锐骑兵把高帝包围在白登山,一连七天,汉军内外无法互相支援军粮。
  匈奴的骑兵,在西方的尽是白马,东方的全是青马,北方的全是黑马,南方的全是赤色马。
  高帝于是派使者带着厚礼秘密贿赂阏氏,阏氏就劝冒顿说:“两国的君主不能互相围困。
  现在得到汉朝的土地,单于也不能居住在那里。
  而且汉王有神的帮助,希望单于认真考虑。”冒顿与韩王信的将领王黄、赵利约定了会师日期,而王、赵的兵马又没到达,单于怀疑他们与汉军合谋,就采纳了阏氏的建议,解除了包围圈的一角。
  于是高帝命令士兵都拉满弓,箭上弦,面向外,从解围的一通道冲出去,与汉朝大军会合了。
  而冒顿也带兵离开,汉军也归来。
  高帝派刘敬去匈奴缔结和亲之约。
  后来韩王信当了匈奴的将领,与赵利、王黄等屡次背约,侵扰掠夺代郡、云中郡。
  过了不久,陈..又谋反,又与韩王信合谋进攻代郡。
  汉朝派樊哙前去阻击他们,又收复了代郡、雁门、云中郡县,但没有越过边塞。
  那时匈奴因为汉朝的一些将军前来投降,所以冒顿常常往来于代地,进行掠夺。
  汉朝感到忧虑,高帝就派刘敬送皇族的公主给单于做阏氏,每年奉送给匈奴一定数量的絮、缯、酒、料和食物。
  相互结为兄弟,实行和亲政策,冒顿才稍有收敛。
  后来燕王卢绾反叛汉朝,率领他的党徒几千人投降匈奴,往来于上谷以东,给当地百姓带来苦难。
  高祖死后,孝惠帝、吕太后时期,汉王朝刚刚安定,所以匈奴很骄横。
  冒顿给吕太后写信,信中有许多轻视侮辱的话。
  吕太后要出兵讨伐匈奴,各位将领说“:以高帝的贤明勇武,尚且被困在平城。”于是吕太后打消了出兵的念头,又继续对匈奴采取和亲政策。
  在文帝刚刚即位时,又推行和亲之事。
  汉文帝三年(前177),匈奴右贤王进入河南地居住,侵扰掠夺在边塞小城的蛮夷,屠杀掠夺百姓。
  于是文帝下令丞相灌婴出动八万五千战车和骑兵,向匈奴进军,攻击右贤王。
  右贤王逃到塞外,文帝亲临太原。
  当时济北王反叛,文帝就回到京城,撤回了丞相派去进攻匈奴的军队。
  第二年,单于写信给汉朝廷说:“上天所立的匈奴大单于恭敬地问候皇帝安好。
  前些时候,皇帝提到和亲的事,和来信说的意思相合,双方都高兴。
  汉朝边境的官吏侵扰和侮辱右贤王,右贤王未经请示单于,听信了后义卢侯难氏等人的意见,同汉朝官吏相抗拒,使两国君主订的盟约被破坏,离间了汉与匈奴的兄弟亲情。
  皇帝写的责备的书信第二次送来后,我们派出使者送信说明情况,不见回来,汉朝的使者也没有来。
  汉朝因为这个原因不与我们和解,我们邻国也不能归附。
  如今因为小官吏破坏了和约的缘故,我们惩罚了右贤王,派他去西面寻找月氏攻击他们。
  有上天保佑,我们的士兵和官吏战斗力强,马匹强壮有力,已经消灭了月氏,把不投降的都杀死了。
  平定了楼兰、乌孙、呼揭和他们周围的二十六个国家,把他们变成匈奴的臣民,那些善于弯弓射箭的人们,合并为一家。
  北方已安定,我们愿意休养士卒,喂养马匹,消除以前发生的不愉快的事情,恢复旧有的条约,使边疆的百姓安宁,顺应匈奴与汉民自古以来的友好关系,使少年得以成长,老人能平安的生活,世世代代安居乐业。
  我们还不知皇帝的意愿,所以派郎中系雩浅呈送书信请示皇帝,并献上骆驼一匹,战马两匹,驷马车二乘。
  如果皇帝不希望匈奴靠近边塞,那么我就诏令官吏和百姓居住到远离汉朝边塞的地方。
  使者到达后,就让他回来。”在六月中旬,匈奴使者来到薪望这个地方。
  书信送到后,汉朝就商议攻击与和亲的政策,哪种更为有利。
  公卿们都说:“单于刚刚攻破月氏,正处在胜利有利时机,不能去攻击他们。
  况且得到匈奴的土地,都是低洼盐碱地,不能居住,还是和亲更有利。”汉朝答应了匈奴的要求。
  孝文帝前元六年(前174),汉朝送信给匈奴说“:皇帝恭敬地问候匈奴大单于身体安好。
  郎中系雩浅送给我的信中说‘:右贤王未经请示单于,听信了后义卢侯难氏等人的意见,使两国君主订的盟约被破坏,离间了汉与匈奴的兄弟亲情,汉朝因为这个原因不肯与我们和解,我们邻国也不能归附。
  现在因为小官吏破坏和约,所以右贤王去西面攻击月氏,全部平定了月氏。
  愿意休养士卒,喂养马匹,消除以前发生的不愉快的事情,恢复旧有的条约,使边疆的百姓安宁。
  使少年得以成长,老人能平安的生活,世世代代安居乐业。’我很赞赏这一想法,这是古代圣明君主的心意啊。
  汉与匈奴结为兄弟,所以送给单于的东西非常丰厚。
  而违反和约,离间兄弟之情的,常常是匈奴。
  但是右贤王的事出在大赦之前,单于不要深责此事。
  单于如果行动同书信中所表示的相符合,请明确告之各位官吏,让他们不要违背和约,要守信用。
  我将谨慎地按照单于信中的请求对待此事。
  使者说单于虽然亲自带兵讨伐别的国家取得功劳,却为战争苦恼。
  现有皇帝穿戴的绣袷绮衣、绣袷长襦、锦袷袍各一件,金制的发饰一件,黄金装饰的衣带一件,黄金带钩一件,绣花绸十匹,锦缎三十匹,赤绨和绿缯各四十匹,派中大夫意、谒者令肩赠送单于。”这以后不久,冒顿死了。
 
  儿子稽粥当了君王,叫做老上单于。
  老上稽粥单于刚刚登位,孝文皇帝派遣皇族公主去做单于阏氏,派宦官燕国人中行说去当公主的辅佐者。
  中行说不愿去,汉朝强令他去。
  中行说说:“一定要我去,我将做汉朝的祸患。”中行说到了匈奴,就投降了单于,单于非常信任他。
  史记最初,匈奴喜欢汉朝的缯絮和食物,中行说说:“匈奴全国的人数,比不上汉朝的一个郡,之所以强大,就因为衣食与汉朝不同,不必依赖汉朝。
  如今单于改变风俗喜欢汉朝的东西,汉朝所给的东西不过是他们总数的十分之二,那么匈奴就会完全归属于汉朝了。
  希望把汉朝送的缯絮做成衣服,穿上它在杂草棘丝中骑马奔驰,让衣裤破裂损坏,以此显示它们不如匈奴的旃衣皮袄坚固完美。
  把汉朝送来的食物都丢掉,用以表示它们不如匈奴的乳汁和乳制品方便甘美。”而且中行说教单于的左右官员逐条记载事物,以便核实记录他们的人口和牲畜数目。
  汉朝送给单于的书信,写在一尺一寸的木札上,开头文字是:“皇帝恭敬问候匈奴大单于身体安好”,再写上所送的东西和要说的话等等。
  中行说让单于用一尺二寸的木札给汉朝皇帝写信,而且印章和封泥的尺寸都加长加宽加大,把开头语写得很傲慢:“天地所生、日月所安置的匈奴大单于恭敬地问候汉朝皇帝平安”,再如此写上所送的东西和要说的话语。
 
  汉朝使者有人说“:匈奴的风俗轻视老人。”中行说诘难汉朝使者说“:汉朝的风俗,凡有当兵被派去戍安疆土将要出发的,他们的老年父母亲难道不省下暖和的衣物和肥美的食品,把它们送给出征者吃用吗?”汉朝使者说“:当然如此。”中行说说“:匈奴人都明白战争是重要的事,他们的老弱者不能战斗,所以把肥美的饮食给健壮者食用,这是为了保卫自己。
 
  如此父亲儿子才能长久地相互保护,怎么能说匈奴轻视老人呢?”汉朝使者说“:匈奴人父子竟然同在一个毡房里睡觉。
  父亲死后,儿子娶后母做妻子,兄弟死了,其他健在的兄弟把死者的妻子娶做自己的妻子。
  没有帽子和衣带等服饰,缺少朝廷礼仪。”中行说说:“匈奴的风俗,人人吃牲畜的肉,喝它们的乳汁,用它们的皮做衣服穿,牲畜吃草饮水,随着季节而转移。
  所以情况紧急时人人练习骑马射箭,时势宽松时,人们都欢乐无事,他们受的约束少,容易做到。
  君臣之间关系简单,一个国家的政治事务,就像一个人的身体一样。
  父亲兄弟死了,娶他们的妻子,是担心种族的消失。
  所以匈奴虽然伦常混乱,但却一定立本族的子孙。
  如今的中国人表面正派,不要父兄的妻子,可是亲属关系却越来越疏远,而且互相残杀,甚至改朝易姓,都是由于这类缘故造成的。
  况且礼仪的弊端,使君王臣民之间产生怨恨,而修建宫室,极尽奢侈,必然使民力耗尽。
  努力耕田种桑而求衣食,修筑城郭以保卫自己,所以百姓在形势危急时不去练习攻战本领,局势缓和时又被劳作搞得很疲惫。
  唉!生活在土石房屋里的汉人,姑且不要多话,喋喋不休,窃窃私语,有什么了不起呢?”从这从后,汉朝使者有人想辩论的,中行说就说:“汉朝使者不要多嘴,只需想着汉朝输送给匈奴的缯絮米蘖,一定要数量足,质量好就行了,别的话不要多说。
 
  而且供给匈奴的东西一定要齐全完好;不齐全,粗劣,等到秋熟时,就要派骑兵践踏你们的成熟的庄稼。”中行说日夜教单于等待有利的进攻时间和地点。
  汉孝文帝十四年(前166),匈奴单于率领十四万骑兵攻入朝那、萧关,杀死了北地都尉孙..,抢掠了许多百姓和牲畜,随后又到彭阳。
  并派突击队攻入回中宫,把它烧毁,匈奴的侦察骑兵到达雍州的甘泉宫。
  于是文帝以中尉周舍、郎中令张武为将军,派出千辆兵车,骑兵十万,驻扎在长安附近以防备匈奴。
  又拜昌侯卢卿为上郡将军,宁侯魏..为北地将军,隆虑侯周灶为陇西将军,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成侯董赤为前将军,派出大军前去攻击匈奴。
  单于留在汉朝边塞以内一个多月就离去了,汉军追出边塞就回师了,没能斩杀敌军。
  匈奴日益骄横,每年都侵犯边境,烧杀抢掠许多百姓牲畜财产,云中、辽东受害最大,连同代郡共有万余人被杀掠。
  汉朝感到忧虑,就派使者送信给匈奴,单于也派当户来汉送信,表示答谢,又议论和亲的事了。
  孝文帝后元二年(前162),派使者给匈奴送信说“:皇帝恭敬地问候匈奴大单于安好。
  你派当户且居雕渠难、郎中韩辽送给我两匹马,已经到达,我恭敬地接受。
  汉朝先帝规定,长城以北,是用弓箭的国家,由单于辖治。
  长城以内,是戴冠带的人的家室,我要统治。
  使万民耕地、织布、射猎、收获衣食,父子不会离散,君主和臣民相安无事,都没有暴虐叛逆之事。
  现在我听说邪恶之民贪图掠取的利益,违反道义,破坏和约,忘记千万百姓的性命,离间两国君主的友好感情,然而这都是过去的事了。
  你的信中说:‘两国已和亲,两国君主都高兴,休养士兵,喂养马匹,世代昌盛安乐,安定的局面重新开始。’我非常赞赏这种说法。
  圣明的人日日都有新的进步,改正不足,使年老者得到供养,年幼者得到抚养成长,各自保持生命,度过一生。
  我和单于都遵循这个道理,顺应天意,安抚百姓,世世代代相传,永远延续下去,天下人都得到好处。
  汉朝与匈奴是势力相当的邻国,匈奴地处北方,天气寒冷,肃杀之气降临较早,所以我命令官吏每年都送给单于一定数量的秫蘖、金帛、丝絮和其他物品。
  现在天下特别安定,万民喜乐,我和单于是他们的父母。
  我回想以前的事,都不过是些微末小事,谋臣失策所致,全然不足以离间兄弟之欢情。
  我听说上天不会只覆盖一方,大地不会只承载一处,我与单于都应忘掉以前的小误会,都来遵循天地之道行事,消除从前的不愉快,以图两国的长远利益,使两国百姓和睦像一家人。
  善良的千千万万的百姓,以及水中鱼鳖,天上的飞鸟,地上爬行、喘息、蠕动的各种兽类和虫类,没有不追求安全有利的生活环境而躲避危险的。
  所以前来归顺,我们都不拒绝,这也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既往不咎,我赦免逃往匈奴的汉人的罪责,单于也不要再提起逃到汉朝章尼等人的事情。
  我听说古代的帝王,订立条约时,条款分明,从不食言。
  希望单于留意盟约,天下会特别安宁。
  和亲之后,汉朝不先犯过失,单于请明察。”单于已经答应签署和亲盟约,于是汉文帝就对御史下令说“:匈奴大单于给朕来函,说和亲之事已定,跑掉的人不足以增加人口和扩大领土,今后匈奴人不再侵入边境,汉民也不出边境,违犯条约的就杀头,这样可以保持长久的友好关系,无后患之忧,对双方都有利。
 
  我已同意了他的要求,现在向全国发布告示,让百姓都知道这件事。”汉文帝后元四年(前160),老上稽粥单于死去,儿子军臣被立为单于,军臣单于继位后,孝文皇帝再次与匈奴和亲。
  而中行说仍然侍候军臣单于。
  军臣单于登位四年,匈奴又拒绝和史记亲,大举侵入上郡、云中郡,往二郡各派了三万骑兵,杀了许多汉朝百姓,抢夺了许多财物而去。
  于是汉朝派了三位将军驻军北地,代国驻句注,赵国驻飞狐口,沿着边境,也各派兵坚守,防备匈奴入侵。
  又派了三位将军率兵驻守长安西边的细柳,渭河北岸的棘门和霸上,以防备匈奴。
  匈奴骑兵侵入代地句注边界,报警的烽火直通到甘泉、长安。
  几个月后,汉朝军队到达边境,匈奴军队也远远地离开边境。
  此后一年多,孝文帝死了,孝景帝继位,赵王刘遂就暗中派人与匈奴联络。
  吴楚七国叛乱时,匈奴想同赵国联合,入侵边境。
  汉朝军队包围了赵国并攻破了赵国,匈奴就停止了入侵行动。
  从这以后,孝景帝又与匈奴和亲,互相开通关市,送给匈奴礼物,派遣公主嫁给单于,按以前订的盟约行事。
  直到孝景帝去世,匈奴不断有小规模入侵活动,但没有大的侵略行动。
  当今的汉武帝即位,申明和亲的规定,宽厚地对待匈奴,互通关市,赠送大量财物给匈奴。
  匈奴自单于到平民都亲近汉朝,来往于长城下。
  汉朝派驻马邑城的豪绅聂翁壹有意违反禁令,运出货物与匈奴交易,诈称出卖马邑城以引诱单于。
  单于深信不疑,又贪恋马邑的财物,就派了十万骑兵侵入武州塞。
  汉朝在马邑城旁埋伏了三十多万士兵,御史大夫韩安国为护军,掩护四位将军伏击单于。
  单于已经进入汉朝边塞,离马邑城还有一百多里,看见野地里遍布牲畜而没有放牧人,感到奇怪,就去攻打汉朝哨所,这时雁门郡的尉史正在巡查,见到匈奴军队,就保护哨所,他知道汉朝的打算。
  单于抓住他,要杀他,尉史就告诉了单于汉兵埋伏的地点。
  单于大惊失色,说:“我本来就觉得此事可疑。”于是带兵退走。
  走出边境后说“:我得到尉史,是天助,天让你来报告。”封尉史为“天王”。
  汉朝军队本来约定,单于兵马进入马邑城后,汉兵进行攻杀。
  单于没有进入马邑城,结果汉兵一无所获。
  汉朝将军王恢率军出代郡想攻击匈奴辎重,听说单于大军已退回,兵士多,不敢攻击。
  汉朝认为王恢是出此计谋的人之一,却不敢进攻,就杀掉王恢。
  从这以后,匈奴断绝和亲,攻击直通要道的边塞,经常侵入汉朝边境抢掠,不可胜数。
  然而匈奴贪婪,还是喜欢与汉朝互通关市,喜爱汉朝的财物,汉朝也保持与匈奴的关市贸易,迎合匈奴的心意。
  马邑军事行动后的第五年秋天,汉朝四位将军各率领一万名骑兵,在关市附近攻击匈奴,将军卫青从上谷出兵,军队至茏城,捕杀匈奴七百人。
  公孙贺从云中郡出兵,一无所得。
  公孙敖从代郡出兵,损失了七千兵马。
  李广从雁门出兵,被匈奴打败,而且匈奴活捉了李广,李广后来又逃回来了。
  汉朝囚禁了公孙敖、李广,他俩交了赎金,成了平民。
  当年冬天,匈奴多次侵犯边境抢劫,渔阳受害最严重。
  汉朝派将军韩安国驻军渔阳防备匈奴。
  第二年秋天,匈奴两万骑兵攻入汉地,杀了辽西太守,掠走两千多人。
  匈奴又攻入渔阳,打败太守的军队一千多人。
  包围了汉朝将军韩安国。
  韩安国的一千多骑兵也将被歼灭,正赶上燕王的救兵到达,匈奴才退走。
  匈奴军队又攻入雁门,杀死抢掠一千多人。
  于是汉朝派将军卫青统率三万骑兵从雁门出兵,李息从代郡出兵,攻击匈奴,捕杀匈奴几千人。
  第二年,卫青又从云中郡以西到陇西一带出兵,攻击匈奴在黄河河套南岸的楼烦、白羊王,杀死和俘虏几千匈奴人,牛羊百余万头。
  于是汉朝夺取了黄河南岸地区,修筑了朔方城,重新修缮了以前秦朝蒙恬所修建的关塞,凭借黄河作为坚固防线。
  汉朝也放弃了上谷郡的偏僻而边远的县城如造阳一带给匈奴。
  这年是汉武帝元朔二年(前127)。
  后一年的冬天,匈奴的军臣单于死了,军臣单于的弟弟左谷蠡王伊稚斜自立为单于,打败了军臣单于的太子於单。
  於单逃走到汉朝投降,汉朝封於单为涉安侯,几个月后,他就死了。
  伊稚斜单于继位后的夏天,匈奴数万骑兵侵入代郡,杀了太守恭友,抢掠一千多人。
  当年秋天,匈奴又攻入雁门,杀死掠走一千多人。
  第二年,匈奴又攻入代郡、定襄、上郡,各派遣了三万骑兵作战,杀死抢掠几千人。
  匈奴右贤王怨恨汉朝夺取了他的黄河南岸领地建筑了朔方城,多次侵扰,抢掠边民,有时攻入河套南岸,侵扰朔方,烧杀抢掠很多官员百姓。
  第二年春天,汉朝以卫青为大将军,统率六位将军,十多万兵马,从朔方、高阙出兵攻击匈奴。
  右贤王认为汉军不会到来,喝酒喝得大醉,汉兵从边塞出兵六七百里,乘夜包围右贤王。
  右贤王大惊,脱身逃走,许多精锐骑兵也都跟着退走。
  汉军俘虏右贤王属下的男女民众一万五千人,裨小王十多人。
  这年秋天,匈奴一万骑兵侵入代郡,杀死代郡都尉朱英,掠走一千多人。
  第二年春天,汉朝又派遣大将军卫青统率六位将军,十多万骑兵,再次从定襄出兵几百里,攻击匈奴,捕获斩杀敌人一万九千多人,而汉朝也损失了两个将军统领的三千多骑兵。
  右将军苏建得以逃脱,而前将军翕侯赵信出兵不利,投降了匈奴。
  赵信以前是匈奴小王,投降了汉朝,被封为翕侯。
  因为前将军与右将军两支军队合为一部,与大军分开行进,单独遇上单于的兵马,所以全军覆没。
  单于得到翕侯赵信,封他为自次王,把单于的姐姐嫁给他,与他商量对付汉朝的计策。
  赵信教单于越过沙漠,向北迁移,以引诱汉兵远行,使其疲劳,待汉军疲惫已极时再攻取他们。
  不要靠近边境。
  单于听从了他的计谋。
  第二年,匈奴骑兵一万人侵入上谷郡,杀了几百人。
  次年春天,汉朝派骠骑将军霍去病率领一万骑兵从陇西出兵,越过焉支山一千多里,攻击匈奴,杀死抓获敌军一万八千多人,夺取了休屠王祭天金人。
  夏天,骠骑将军与合骑侯的几万骑兵从陇西北地出兵,行军两千里攻击匈奴。
  经过居延,攻打祁连山,俘虏杀死敌人三万多人,裨小王以下七十多人。
  当时匈奴也攻入代郡、雁门郡,杀掠几百人。
  汉朝派博望侯以及将军李广从右北平出兵,攻击匈奴的左贤王。
  左贤王包围了李将军,李广的四千军队,几乎被消灭,但杀死和俘获的敌兵数目超过自己军队损失的数目。
  正好博望侯的救兵赶到,李将军得以脱险。
  汉军伤亡几千人。
  合骑侯误了与骠骑将军会合的期限,与博望侯一起被判死罪,交了赎金,成为平民。
  这年秋天,单于对浑邪王、休屠王住西方而被汉军杀死俘虏几万匈奴人感到愤怒,准备召去处死。
  浑邪王与休屠王感到害怕,商议投降汉朝。
  汉朝派骠骑将军前去迎接。
  浑邪王杀了休屠王,合并了他的军队一块儿投降汉朝,一共有史记四万多人。
  号称十万。
  汉朝自从得到浑邪王,于是陇西、北地、河西遭受匈奴侵扰的事越来越少,于是将关东的贫苦百姓迁往从匈奴那里夺回的河套南岸、新秦中地区,充实那里的人口。
  又将北地以西的戍卒减少一半。
  第二年,匈奴侵入右北平、定襄,各有几万骑兵,杀死掠走一千多人而还。
  第二年春天,汉朝君臣谋划说:“翕侯赵信为单于献计,居住到大沙漠以北,以为汉兵无法到达。”就用粟米喂马,发十万骑兵,加上自愿担负粮食马匹随军出征的总共有十四万人,粮食和辎重不算在内。
  命令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各带一半军队,大将军从定襄出兵,骠骑将军从代郡出兵,约定越过沙漠攻击匈奴。
  单于听说了,将辎重远远运走,派精兵守候在漠北。
  匈奴同大将军的军队交战了一天,正在日暮时分,刮起了大风,汉兵大军左右两翼快速包围单于。
  单于自己料定战不过汉兵,于是独身一人与几百精壮骑兵突破汉军包围向西北方向逃去。
  汉兵夜晚追赶,没有追上。
  行进中捕获斩杀匈奴军一万九千人。
  到达北面的阗颜山赵信城才退兵。
  单于逃走时,匈奴兵往往与汉兵混战在一起,并设法追随单于。
  单于很长时间没有和他的大队人马相遇,匈奴的右谷蠡王以为单于死了。
  就自封为单于。
  真单于又找到了他们大军,而右谷蠡王就去掉单于名号,又当了右谷蠡王。
  汉朝的骠骑将军从代郡出兵,行军两千多里,与左贤王交战,汉兵斩杀俘获敌军七万多人,左贤王及其属下的将军都逃走了。
  骠骑将军便在狼居胥山祭天,在姑衍山祭地,直到翰海才回师。
  这以后,匈奴逃得很远,大沙漠以南没有匈奴王庭。
  汉军渡过黄河,从朔方以西至令居,常常开渠垦田,有官吏士卒五、六万人,逐渐蚕食北方土地,地界接近匈奴以北。
  当初,汉朝两位将军大规模出兵围攻单于,杀死和俘虏八九万人,而汉军也死亡了几万人,马匹死了十多万。
  匈奴虽然也疲惫了,远远离去,而汉朝也因马匹缺乏,无法去追击。
  匈奴采纳了赵信的意见,派使者去汉朝,说好话请求和亲。
  天子询问臣下的意见,有人说和亲,有人说趁机让匈奴臣服于汉朝。
  丞相长史任敞说:“匈奴刚刚遭受失败,处境困难,可以让他们做外臣,每年春秋两季到边境上来朝拜皇上。”汉朝派任敞去见单于,单于听了任敞的计划,大为生气,扣留了任敞。
  以前汉朝也扣留过匈奴使者,单于也扣留汉朝使者作抵偿。
  汉朝正在收集兵士马匹,这时骠骑将军病故,于是汉朝很长时间没有北上攻击匈奴。
  几年后,伊稚斜单于在位十三年死了。
  儿子乌维继位。
  这一年是汉武帝元鼎三年(前114),乌维单于继位后,汉朝天子开始出京去巡视郡县。
  以后汉朝正在诛杀南方的南越和东越,没有进攻匈奴,匈奴也没有侵犯边境。
  乌维单于继位三年,汉朝已消灭南越,就派遣以前的太仆公孙贺带领一万五千骑兵从九原出兵两千多里,直到浮苴井才回兵,没有发现一个匈奴人。
  汉朝又派以前的从骠侯赵破奴带领一万多名骑兵从令居出兵,行军几千里,一直到匈河水才撤回,也没有看到一个匈奴。
  这时天子出巡边境,来到朔方,统率十八万骑兵以示军威,又派使者郭吉婉言劝告单于。
  郭吉到了匈奴,匈奴主客官问他出使的任务,郭吉谦虚有礼,说了一些好话。
  并说“:我要见单于面谈。”单于接见郭吉,郭吉说:“南越王的人头已悬挂在汉朝都城的北门上。
  现在单于如能够前去与汉军作战,天子已亲自统率军队在边境上等待了;单于如果无能力交战,就应该面朝南面向汉称臣,何必远远逃走,藏身在沙漠北面寒冷艰苦,又无水草的地方,无所作为呢。”单于听完他的话,大发雷霆,立刻杀了让郭吉进见的那位主客官,并扣留郭吉不让回归,把他迁移到北海那边。
 
  单于也始终不肯到汉朝边境侵扰掠夺,而是休养士兵和马匹,练习骑马射箭,多次派使者到汉朝,好言好语请求和亲。
  汉朝派王乌等人去窥探匈奴的情况。
  匈奴的法律,汉朝使者必须除去旄节并用墨黥面才能进入毡房。
  王乌是本地人,熟悉匈奴的风俗,便放弃旄节,用墨黥面,所以进入毡帐。
  单于喜爱他,假装用好话许诺,要派太子到汉朝当人质,以此要求和亲。
  汉朝派杨信去匈奴。
  当时,汉朝在东边攻取了秽貉、朝鲜,设置了郡,而且在西边设置酒泉郡用以隔绝匈奴与羌人的通路。
  汉朝又沟通了西面的月氏、大夏,又将公主嫁给乌孙王,以分离匈奴与西方援国的关系。
  又向北扩大田地,直至月玄雷,做为边塞,而匈奴始终不敢说什么。
  这一年,翕侯赵信死去,汉朝官认为匈奴势力已减弱,可以让他们臣服了。
  杨信为人刚直倔强,一向不是汉朝尊贵的大臣,单于不亲近他。
  单于想召见他,杨信不肯去掉旄节,单于就坐在毡帐外面接见杨信。
  杨信见到单于,说:“既然想和亲,就派单于太子到汉朝去做人质。”单于说“:这并非以前的盟约。
  按以前的盟约,汉朝常常派遣公主来匈奴,还送来不同等级的绸布、丝绵和食物,用以和亲,而匈奴也不骚扰汉朝边境。
  现在想违反以前的盟约,让我的太子当人质,这样做,是无法和亲的。”匈奴的风俗是,如果汉朝使节不是皇宫中受宠的宦官,而是儒生,就认为是来游说的,就想方设法在辩论时将其驳倒;如果汉使是年轻人,就认为他是来指责匈奴的,便要在气势上压倒他。
 
  每当汉朝使者来匈奴,匈奴就要给予报偿。
  汉朝扣留匈奴使者,匈奴也就扣留汉朝使者,直到双方扣留的人数相当了才停止。
  杨信回国后,汉朝又派王乌出使匈奴,而单于又对王乌甜言蜜语,为的是多多得到汉朝的财物,欺骗王乌说:“我想到汉朝拜见天子,当面盟约结为兄弟。”王乌回去报告,汉朝就在长安为单于建造府第。
  匈奴说“:必须是汉朝的尊贵之人当使者,否则我不与他说实话。”匈奴派了他们的尊贵之人到汉朝,生了病,汉朝给他治病,希望能够治愈,不幸匈奴使者病死了。
  汉朝就派路充国佩戴二千石的印信出使匈奴,顺便护送丧仪队伍,葬礼丰厚,价值数千金,说:“这是汉朝贵人。”单于认为汉朝杀死了本国的尊贵使者,就扣留路充国不让回汉朝。
  以前所说的那些好话,不过白白欺骗了王乌,根本就没有打算去汉朝拜见皇帝及派太子去当人质。
  匈奴又多次派突击队侵犯汉朝边境。
  汉朝于是封郭昌为拔胡将军,和浞野侯驻扎在朔方以东,防备匈奴。
  路充国被扣留在匈奴三年后,单于死了。
  乌维单于在位十年而死,儿子乌师庐继位当单于。
  因为年轻,号称儿单于。
  这年是元封六年(前105)。
  自此以后,单于不断往西北迁移,左边的军队直到云中郡,右方军队直到酒泉、敦煌郡。
  史记儿单于继位后,汉朝派了两位使者,一位吊唁单于,一位吊唁右贤王,故意离间他们的君臣关系。
  使者到了匈奴,匈奴人把他们送到单于那里。
  单于大怒,把汉朝使者全部扣留。
  汉朝使者被匈奴扣留的前后共有十余批,而匈奴使者来汉,汉朝也扣留了相等数目的匈奴使者。
  这一年,汉朝派贰师将军李广利去西方讨伐大宛,而且命令因木于将军公孙敖修筑受降城。
  当年冬天,匈奴境内下了大雨雪,牲畜大多数因为饥寒而死。
  儿单于年纪轻,喜欢杀人打仗,国内民众大多都不安心。
  左大都尉想杀掉单于,派人暗中告诉汉朝说“:我准备杀掉单于投降汉朝,汉朝遥远,如果能派军队来迎我,我就立刻杀掉单于。”起初,汉朝听了这些话,就修筑了受降城,还认为城离匈奴遥远。
  第二年春天,汉朝派浞野侯赵破奴率领两万多骑兵走出朔方西北处两千多里,约定到浚稽山就回师。
  浞野侯按时到达约定地点后回返,左大都尉准备杀单于而被发觉,单于杀了他,出动左方兵攻击浞野侯。
  浞野侯边走边斩杀俘虏敌军几千人。
  回到离受降城四百里的地方,匈奴八万骑兵包围了他。
  浞野侯夜间亲自出外找水,匈奴暗中捕捉,活捉了浞野侯,趁机急攻他的军队。
  汉军中的护军郭纵和匈奴降兵的头领维王互相商量说“:乘各位校尉担心失掉将军会被汉朝皇帝杀掉的机会,不要互相劝说返回汉朝。”汉军于是陷没在匈奴。
  匈奴儿单于大喜,随后派突击队进攻受降城。
  没有攻下,于是侵犯边境后离去。
  第二年,单于准备亲自率兵进攻受降城,还未到达受降城,就病死了。
  儿单于在位三年而死。
  儿子年龄小,匈奴就立他的叔父乌维单于的弟弟右贤王口句犁湖当单于。
  这年是太初三年(前102)。
  口句犁湖单于继位后,汉朝派光禄徐自为走出五原塞几百里,远的有一千多里,修筑小的城堡和哨所,直到庐朐,派游击将军韩说、长平侯卫伉在旁边驻军;又派强弩都尉路博德在居延泽上修城堡。
  这年秋天,匈奴大举入侵定襄、云中,杀死掠走几千人,打败几位二千石的官员离去,行军途中破坏了光禄徐自为修的城堡。
  又派右贤王攻入酒泉、张掖,掠走几千人。
  正遇上汉朝将军任文截击相救,匈奴又全部失掉他们掠走的汉民而离去。
  这一年,贰师将军李广利攻破大宛,杀了大宛王才回来。
  匈奴想阻截李广利,没有赶到。
  冬天,又想攻打受降城,恰巧单于病死。
  口句犁湖单于在位一年就死了。
  匈奴又立他的弟弟左大都尉且..侯为单于。
  汉朝诛灭了大宛国,威震外国。
  天子想乘机围困匈奴,就下诏书说:“高皇帝留给我平城的忧患,高后时单于写了极其无理的书信。
  古时齐襄公报了九世以前的仇,《春秋》上大加赞赏。”这年是太初四年(前101)。
  且..侯单于继位后,把被匈奴扣留不愿归降的汉朝使者路充国等人都放回汉朝。
  单于刚继位,担心汉朝袭击他,就自己说“:我是儿子辈份,哪敢同汉天子相比。
  汉天子是我的长辈呢。”汉朝派遣中郎将苏武给单于送去了丰厚的礼物。
  单于越发骄横,态度十分傲慢,并非汉朝所希望的那样。
  第二年,浞野侯赵破奴逃回汉朝。
  次年,汉朝派贰师将军李广利统领三万骑兵从酒泉出兵,在天山攻击右贤王,捕杀匈奴一万多人而归。
  匈奴大军包围贰师将军,几乎无法逃脱,汉兵死亡十分之六七。
  汉朝又派因木于将军公孙敖从西河出兵,与强弩都尉会师涿涂山,一无所得。
  又派骑都尉李陵率步兵五千人,走出居延北一千多里,同单于相遇,双方交战,李陵的军队杀伤匈奴一万多人,粮食和武器都光了,想摆脱困境而回。
  但匈奴包围了李陵,李陵投降了匈奴,他的军队也覆没了,后来回来汉朝的只有四百人。
  单于很器重李陵,把他的女儿嫁给李陵做妻子。
  这之后第二年,汉朝又派贰师将军率领二万骑兵,步兵十万,从朔方出兵,强弩都尉路博德率领一万多人,与贰师将军会合。
  游击将军韩说统率步兵三万人,从五原出兵。
  因木于将军公孙敖率领一万骑兵,三万步兵,从雁门出兵。
  匈奴听到消息,就把他们的许多贵重东西转运到很远的余吾水以北,而单于率领十万骑兵在水南等待汉军,与贰师将军接战。
  贰师将军就离开原地,领兵往回走,同单于连续交战十多天。
  贰师将军听说他的家属因巫蛊罪被族灭,就率众投降了匈奴,他的军队归还的一千人中只有一两人罢了。
  游击将军韩说一无所得。
  因木于将军公孙敖同左贤王交战,形势不利,领兵回归。
  这年汉朝军队出兵与匈奴作战的都谈不上功劳多少,因为他们的功劳都不能与损失相抵偿。
  皇帝下令逮捕太医令随但,因他传出了贰师将军家族被灭的消息,致使李广利投降了匈奴。
  太史公说:孔氏著《春秋》,对于鲁隐公、鲁桓公时期的事情写得清楚明白,对于鲁定公、鲁哀公时期,则记述的隐晦含蓄,因为这是切近当代政治而又没有可褒扬赞美的文字,是忌讳的文辞。
  世俗人中那些谈论匈奴事情的人,其错就在于他们想侥幸得到一时的权利,因而一心进献谄言,使他们片面的观点有利,不去考虑汉朝和匈奴双方的实际情况;将领们对付匈奴只依仗中国的土地广大,士气的雄壮,天子就根据这些来制定政策,所以建立的功业不大。
 
  尧虽然贤明,却未能靠自己的力量建成大业,得到大禹后,九州才得安宁。
  要想发扬圣人的优良传统,唯有选择任用将相啊!唯有选择任用将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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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匈奴,其先祖夏后氏之苗裔也,曰淳维。唐虞以上有山戎、獫狁、荤粥,居于北蛮,随畜牧而转移。其畜之所多则马、牛、羊,其奇畜则橐扆、驴、□、□駃騠、□騊駼、驒騱。逐水草迁徙,毋城郭常处耕田之业,然亦各有分地。毋文书,以言语为约束。兒能骑羊,引弓射鸟鼠;少长则射狐兔:用为食。士力能毌弓,尽为甲骑。其俗,宽则随畜,因射猎禽兽为生业,急则人习战攻以侵伐,其天性也。其长兵则弓矢,短兵则刀鋋。利则进,不利则退,不羞遁走。苟利所在,不知礼义。自君王以下,咸食畜肉,衣其皮革,被旃裘。壮者食肥美,老者食其馀。贵壮健,贱老弱。父死,妻其後母;兄弟死,皆取其妻妻之。其俗有名不讳,而无姓字。
 
  夏道衰,而公刘失其稷官,变于西戎,邑于豳。其後三百有馀岁,戎狄攻大王亶父,亶父亡走岐下,而豳人悉从亶父而邑焉,作周。其後百有馀岁,周西伯昌伐畎夷氏。後十有馀年,武王伐纣而营雒邑,复居于酆鄗,放逐戎夷泾、洛之北,以时入贡,命曰「荒服」。其後二百有馀年,周道衰,而穆王伐犬戎,得四白狼四白鹿以归。自是之後,荒服不至。於是周遂作甫刑之辟。穆王之後二百有馀年,周幽王用宠姬襃姒之故,与申侯有卻。申侯怒而与犬戎共攻杀周幽王于骊山之下,遂取周之焦穫,而居于泾渭之间,侵暴中国。秦襄公救周,於是周平王去酆鄗而东徙雒邑。当是之时,秦襄公伐戎至岐,始列为诸侯。是後六十有五年,而山戎越燕而伐齐,齐釐公与战于齐郊。其後四十四年,而山戎伐燕。燕告急于齐,齐桓公北伐山戎,山戎走。其後二十有馀年,而戎狄至洛邑,伐周襄王,襄王奔于郑之氾邑。初,周襄王欲伐郑,故娶戎狄女为后,与戎狄兵共伐郑。已而黜狄后,狄后怨,而襄王後母曰惠后,有子子带,欲立之,於是惠后与狄后、子带为内应,开戎狄,戎狄以故得入,破逐周襄王,而立子带为天子。於是戎狄或居于陆浑,东至於卫,侵盗暴虐中国。中国疾之,故诗人歌之曰「戎狄是应」,「薄伐獫狁,至於大原」,「出舆彭彭,城彼朔方」。周襄王既居外四年,乃使使告急于晋。晋文公初立,欲修霸业,乃兴师伐逐戎翟,诛子带,迎内周襄王,居于雒邑。
  当是之时,秦晋为彊国。晋文公攘戎翟,居于河西圜、洛之间,号曰赤翟、白翟。秦穆公得由余,西戎八国服於秦,故自陇以西有绵诸、绲戎、翟、镕之戎,岐、梁山、泾、漆之北有义渠、大荔、乌氏、朐衍之戎。而晋北有林胡、楼烦之戎,燕北有东胡、山戎。各分散居谿谷,自有君长,往往而聚者百有馀戎,然莫能相一。
  自是之後百有馀年,晋悼公使魏绛和戎翟,戎翟朝晋。後百有馀年,赵襄子逾句注而破并代以临胡貉。其後既与韩魏共灭智伯,分晋地而有之,则赵有代、句注之北,魏有河西、上郡,以与戎界边。其後义渠之戎筑城郭以自守,而秦稍蚕食,至於惠王,遂拔义渠二十五城。惠王击魏,魏尽入西河及上郡于秦。秦昭王时,义渠戎王与宣太后乱,有二子。宣太后诈而杀义渠戎王於甘泉,遂起兵伐残义渠。於是秦有陇西、北地、上郡,筑长城以拒胡。而赵武灵王亦变俗胡服,习骑射,北破林胡、楼烦。筑长城,自代并阴山下,至高阙为塞。而置云中、雁门、代郡。其後燕有贤将秦开,为质於胡,胡甚信之。归而袭破走东胡,东胡卻千馀里。与荆轲刺秦王秦舞阳者,开之孙也。燕亦筑长城,自造阳至襄平。置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郡以拒胡。当是之时,冠带战国七,而三国边於匈奴。其後赵将李牧时,匈奴不敢入赵边。後秦灭六国,而始皇帝使蒙恬将十万之众北击胡,悉收河南地。因河为塞,筑四十四县城临河,徙適戍以充之。而通直道,自九原至云阳,因边山险巉谿谷可缮者治之,起临洮至辽东万馀里。又度河据阳山北假中。
  当是之时,东胡彊而月氏盛。匈奴单于曰头曼,头曼不胜秦,北徙。十馀年而蒙恬死,诸侯畔秦,中国扰乱,诸秦所徙適戍边者皆复去,於是匈奴得宽,复稍度河南与中国界於故塞。
  单于有太子名冒顿。後有所爱阏氏,生少子,而单于欲废冒顿而立少子,乃使冒顿质於月氏。冒顿既质於月氏,而头曼急击月氏。月氏欲杀冒顿,冒顿盗其善马,骑之亡归。头曼以为壮,令将万骑。冒顿乃作为鸣镝,习勒其骑射,令曰:「鸣镝所射而不悉射者,斩之。」行猎鸟兽,有不射鸣镝所射者,辄斩之。已而冒顿以鸣镝自射其善马,左右或不敢射者,冒顿立斩不射善马者。居顷之,复以鸣镝自射其爱妻,左右或颇恐,不敢射,冒顿又复斩之。居顷之,冒顿出猎,以鸣镝射单于善马,左右皆射之。於是冒顿知其左右皆可用。从其父单于头曼猎,以鸣镝射头曼,其左右亦皆随鸣镝而射杀单于头曼,遂尽诛其後母与弟及大臣不听从者。冒顿自立为单于。
 
  冒顿既立,是时东胡彊盛,闻冒顿杀父自立,乃使使谓冒顿,欲得头曼时有千里马。冒顿问群臣,群臣皆曰:「千里马,匈奴宝马也,勿与。」冒顿曰:「柰何与人邻国而爱一马乎?」遂与之千里马。居顷之,东胡以为冒顿畏之,乃使使谓冒顿,欲得单于一阏氏。冒顿复问左右,左右皆怒曰:「东胡无道,乃求阏氏!请击之。」冒顿曰:「柰何与人邻国爱一女子乎?」遂取所爱阏氏予东胡。东胡王愈益骄,西侵。与匈奴间,中有弃地,莫居,千馀里,各居其边为瓯脱。东胡使使谓冒顿曰:「匈奴所与我界瓯脱外弃地,匈奴非能至也,吾欲有之。」冒顿问群臣,群臣或曰:「此弃地,予之亦可,勿予亦可。」於是冒顿大怒曰:「地者,国之本也,柰何予之!」诸言予之者,皆斩之。冒顿上马,令国中有後者斩,遂东袭击东胡。东胡初轻冒顿,不为备。及冒顿以兵至,击,大破灭东胡王,而虏其民人及畜产。既归,西击走月氏,南并楼烦、白羊河南王。悉复收秦所使蒙恬所夺匈奴地者,与汉关故河南塞,至朝?、肤施,遂侵燕、代。是时汉兵与项羽相距,中国罢於兵革,以故冒顿得自彊,控弦之士三十馀万。
  自淳维以至头曼千有馀岁,时大时小,别散分离,尚矣,其世传不可得而次云。然至冒顿而匈奴最彊大,尽服从北夷,而南与中国为敌国,其世传国官号乃可得而记云。
  置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左右大将,左右大都尉,左右大当户,左右骨都侯。匈奴谓贤曰「屠耆」,故常以太子为左屠耆王。自如左右贤王以下至当户,大者万骑,小者数千,凡二十四长,立号曰「万骑」。诸大臣皆世官。呼衍氏,兰氏,其後有须卜氏,此三姓其贵种也。诸左方王将居东方,直上谷以往者,东接秽貉、朝鲜;右方王将居西方,直上郡以西,接月氏、氐、羌;而单于之庭直代、云中:各有分地,逐水草移徙。而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最为大,左右骨都侯辅政。诸二十四长亦各自置千长、百长、什长、裨小王、相、封都尉、当户、且渠之属。
  岁正月,诸长小会单于庭,祠。五月,大会茏城,祭其先、天地、鬼神。秋,马肥,大会蹛林,课校人畜计。其法,拔刃尺者死,坐盗者没入其家;有罪小者轧,大者死。狱久者不过十日,一国之囚不过数人。而单于朝出营,拜日之始生,夕拜月。其坐,长左而北乡。日上戊己。其送死,有棺椁金银衣裘,而无封树丧服;近幸臣妾从死者,多至数千百人。举事而候星月,月盛壮则攻战,月亏则退兵。其攻战,斩首虏赐一卮酒,而所得卤获因以予之,得人以为奴婢。故其战,人人自为趣利,善为诱兵以冒敌。故其见敌则逐利,如鸟之集;其困败,则瓦解云散矣。战而扶舆死者,尽得死者家财。
  後北服浑庾、屈射、丁零、鬲昆、薪犁之国。於是匈奴贵人大臣皆服,以冒顿单于为贤。
  是时汉初定中国,徙韩王信於代,都马邑。匈奴大攻围马邑,韩王信降匈奴。匈奴得信,因引兵南逾句注,攻太原,至晋阳下。高帝自将兵往击之。会冬大寒雨雪,卒之堕指者十二三,於是冒顿详败走,诱汉兵。汉兵逐击冒顿,冒顿匿其精兵,见其羸弱,於是汉悉兵,多步兵,三十二万,北逐之。高帝先至平城,步兵未尽到,冒顿纵精兵四十万骑围高帝於白登,七日,汉兵中外不得相救饷。匈奴骑,其西方尽白马,东方尽青駹马,北方尽乌骊马,南方尽骍马。高帝乃使使间厚遗阏氏,阏氏乃谓冒顿曰:「两主不相困。今得汉地,而单于终非能居之也。且汉王亦有神,单于察之。」冒顿与韩王信之将王黄、赵利期,而黄、利兵又不来,疑其与汉有谋,亦取阏氏之言,乃解围之一角。於是高帝令士皆持满傅矢外乡,从解角直出,竟与大军合,而冒顿遂引兵而去。汉亦引兵而罢,使刘敬结和亲之约。
 
  是後韩王信为匈奴将,及赵利、王黄等数倍约,侵盗代、云中。居无几何,陈豨反,又与韩信合谋击代。汉使樊哙往击之,复拔代、雁门、云中郡县,不出塞。是时匈奴以汉将众往降,故冒顿常往来侵盗代地。於是汉患之,高帝乃使刘敬奉宗室女公主为单于阏氏,岁奉匈奴絮缯酒米食物各有数,约为昆弟以和亲,冒顿乃少止。後燕王卢绾反,率其党数千人降匈奴,往来苦上谷以东。
  高祖崩,孝惠、吕太后时,汉初定,故匈奴以骄。冒顿乃为书遗高后,妄言。高后欲击之,诸将曰:「以高帝贤武,然尚困於平城。」於是高后乃止,复与匈奴和亲。
  至孝文帝初立,复修和亲之事。其三年五月,匈奴右贤王入居河南地,侵盗上郡葆塞蛮夷,杀略人民。於是孝文帝诏丞相灌婴发车骑八万五千,诣高奴,击右贤王。右贤王走出塞。文帝幸太原。是时济北王反,文帝归,罢丞相击胡之兵。
  其明年,单于遗汉书曰:「天所立匈奴大单于敬问皇帝无恙。前时皇帝言和亲事,称书意,合欢。汉边吏侵侮右贤王,右贤王不请,听後义卢侯难氏等计,与汉吏相距,绝二主之约,离兄弟之亲。皇帝让书再至,发使以书报,不来,汉使不至,汉以其故不和,邻国不附。今以小吏之败约故,罚右贤王,使之西求月氏击之。以天之福,吏卒良,马彊力,以夷灭月氏,尽斩杀降下之。定楼兰、乌孙、呼揭及其旁二十六国,皆以为匈奴。诸引弓之民,并为一家。北州已定,原寝兵休士卒养马,除前事,复故约,以安边民,以应始古,使少者得成其长,老者安其处,世世平乐。未得皇帝之志也,故使郎中系雩浅奉书请,献橐他一匹,骑马二匹,驾二驷。皇帝即不欲匈奴近塞,则且诏吏民远舍。使者至,即遣之。」以六月中来至薪望之地。书至,汉议击与和亲孰便。公卿皆曰:「单于新破月氏,乘胜,不可击。且得匈奴地,泽卤,非可居也。和亲甚便。」汉许之。
  孝文皇帝前六年,汉遗匈奴书曰:「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使郎中系雩浅遗朕书曰:『右贤王不请,听後义卢侯难氏等计,绝二主之约,离兄弟之亲,汉以故不和,邻国不附。今以小吏败约,故罚右贤王使西击月氏,尽定之。原寝兵休士卒养马,除前事,复故约,以安边民,使少者得成其长,老者安其处,世世平乐。』朕甚嘉之,此古圣主之意也。汉与匈奴约为兄弟,所以遗单于甚厚。倍约离兄弟之亲者,常在匈奴。然右贤王事已在赦前,单于勿深诛。单于若称书意,明告诸吏,使无负约,有信,敬如单于书。使者言单于自将伐国有功,甚苦兵事。服绣袷绮衣、绣袷长襦、锦袷袍各一,比余一,黄金饰具带一,黄金胥纰一,绣十匹,锦三十匹,赤綈、绿缯各四十匹,使中大夫意、谒者令肩遗单于。」
  後顷之,冒顿死,子稽粥立,号曰老上单于。
  老上稽粥单于初立,孝文皇帝复遣宗室女公主为单于阏氏,使宦者燕人中行说傅公主。说不欲行,汉彊使之。说曰:「必我行也,为汉患者。」中行说既至,因降单于,单于甚亲幸之。
  初,匈奴好汉缯絮食物,中行说曰:「匈奴人众不能当汉之一郡,然所以彊者,以衣食异,无仰於汉也。今单于变俗好汉物,汉物不过什二,则匈奴尽归於汉矣。其得汉缯絮,以驰草棘中,衣袴皆裂敝,以示不如旃裘之完善也。得汉食物皆去之,以示不如湩酪之便美也。」於是说教单于左右疏记,以计课其人众畜物。
 
  汉遗单于书,牍以尺一寸,辞曰「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所遗物及言语云云。中行说令单于遗汉书以尺二寸牍,及印封皆令广大长,倨傲其辞曰「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单于敬问汉皇帝无恙」,所以遗物言语亦云云。
  汉使或言曰:「匈奴俗贱老。」中行说穷汉使曰:「而汉俗屯戍从军当发者,其老亲岂有不自脱温厚肥美以赍送饮食行戍乎?」汉使曰:「然。」中行说曰:「匈奴明以战攻为事,其老弱不能斗,故以其肥美饮食壮健者,盖以自为守卫,如此父子各得久相保,何以言匈奴轻老也?」汉使曰:「匈奴父子乃同穹庐而卧。父死,妻其後母;兄弟死,尽取其妻妻之。无冠带之饰,阙庭之礼。」中行说曰:「匈奴之俗,人食畜肉,饮其汁,衣其皮;畜食草饮水,随时转移。故其急则人习骑射,宽则人乐无事,其约束轻,易行也。君臣简易,一国之政犹一身也。父子兄弟死,取其妻妻之,恶种姓之失也。故匈奴虽乱,必立宗种。今中国虽详不取其父兄之妻,亲属益疏则相杀,至乃易姓,皆从此类。且礼义之敝,上下交怨望,而室屋之极,生力必屈。夫力耕桑以求衣食,筑城郭以自备,故其民急则不习战功,缓则罢於作业。嗟土室之人,顾无多辞,令喋喋而佔々,冠固何当?」
  自是之後,汉使欲辩论者,中行说辄曰:「汉使无多言,顾汉所输匈奴缯絮米糵,令其量中,必善美而己矣,何以为言乎?且所给备善则已;不备,苦恶,则候秋孰,以骑驰蹂而稼穑耳。」日夜教单于候利害处。
  汉孝文皇帝十四年,匈奴单于十四万骑入朝?、萧关,杀北地都尉卬,虏人民畜产甚多,遂至彭阳。使奇兵入烧回中宫,候骑至雍甘泉。於是文帝以中尉周舍、郎中令张武为将军,发车千乘,骑十万,军长安旁以备胡寇。而拜昌侯卢卿为上郡将军,甯侯魏?为北地将军,隆虑侯周灶为陇西将军,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成侯董赤为前将军,大发车骑往击胡。单于留塞内月馀乃去,汉逐出塞即还,不能有所杀。匈奴日已骄,岁入边,杀略人民畜产甚多,云中、辽东最甚,至代郡万馀人。汉患之,乃使使遗匈奴书。单于亦使当户报谢,复言和亲事。
  孝文帝後二年,使使遗匈奴书曰:「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使当户且居雕渠难、郎中韩辽遗朕马二匹,已至,敬受。先帝制:长城以北,引弓之国,受命单于;长城以内,冠带之室,朕亦制之。使万民耕织射猎衣食,父子无离,臣主相安,俱无暴逆。今闻渫恶民贪降其进取之利,倍义绝约,忘万民之命,离两主之驩,然其事已在前矣。书曰:『二国已和亲,两主驩说,寝兵休卒养马,世世昌乐,闟然更始。』朕甚嘉之。圣人者日新,改作更始,使老者得息,幼者得长,各保其首领而终其天年。朕与单于俱由此道,顺天恤民,世世相传,施之无穷,天下莫不咸便。汉与匈奴邻国之敌,匈奴处北地,寒,杀气早降,故诏吏遗单于秫糵金帛丝絮佗物岁有数。今天下大安,万民熙熙,朕与单于为之父母。朕追念前事,薄物细故,谋臣计失,皆不足以离兄弟之驩。朕闻天不颇覆,地不偏载。朕与单于皆捐往细故,俱蹈大道,堕坏前恶,以图长久,使两国之民若一家子。元元万民,下及鱼鳖,上及飞鸟,跂行喙息蠕动之类,莫不就安利而辟危殆。故来者不止,天之道也。俱去前事:朕释逃虏民,单于无言章尼等。朕闻古之帝王,约分明而无食言。单于留志,天下大安,和亲之後,汉过不先。单于其察之。」
  单于既约和亲,於是制诏御史曰:「匈奴大单于遗朕书,言和亲已定,亡人不足以益众广地,匈奴无入塞,汉无出塞,犯约者杀之,可以久亲,後无咎,俱便。朕已许之。其布告天下,使明知之。」
 
  後四岁,老上稽粥单于死,子军臣立为单于。既立,孝文皇帝复与匈奴和亲。而中行说复事之。
  军臣单于立四岁,匈奴复绝和亲,大入上郡、云中各三万骑,所杀略甚众而去。於是汉使三将军军屯北地,代屯句注,赵屯飞狐口,缘边亦各坚守以备胡寇。又置三将军,军长安西细柳、渭北棘门、霸上以备胡。胡骑入代句注边,烽火通於甘泉、长安。数月,汉兵至边,匈奴亦去远塞,汉兵亦罢。後岁馀,孝文帝崩,孝景帝立,而赵王遂乃阴使人於匈奴。吴楚反,欲与赵合谋入边。汉围破赵,匈奴亦止。自是之後,孝景帝复与匈奴和亲,通关市,给遗匈奴,遣公主,如故约。终孝景时,时小入盗边,无大寇。
  今帝即位,明和亲约束,厚遇,通关市,饶给之。匈奴自单于以下皆亲汉,往来长城下。
  汉使马邑下人聂翁壹奸兰出物与匈奴交,详为卖马邑城以诱单于。单于信之,而贪马邑财物,乃以十万骑入武州塞。汉伏兵三十馀万马邑旁,御史大夫韩安国为护军,护四将军以伏单于。单于既入汉塞,未至马邑百馀里,见畜布野而无人牧者,怪之,乃攻亭。是时雁门尉史行徼,见寇,葆此亭,知汉兵谋,单于得,欲杀之,尉史乃告单于汉兵所居。单于大惊曰:「吾固疑之。」乃引兵还。出曰:「吾得尉史,天也,天使若言。」以尉史为「天王」。汉兵约单于入马邑而纵,单于不至,以故汉兵无所得。汉将军王恢部出代击胡辎重,闻单于还,兵多,不敢出。汉以恢本造兵谋而不进,斩恢。自是之後,匈奴绝和亲,攻当路塞,往往入盗於汉边,不可胜数。然匈奴贪,尚乐关市,嗜汉财物,汉亦尚关市不绝以中之。
  自马邑军後五年之秋,汉使四将军各万骑击胡关市下。将军卫青出上谷,至茏城,得胡首虏七百人。公孙贺出云中,无所得。公孙敖出代郡,为胡所败七千馀人。李广出雁门,为胡所败,而匈奴生得广,广後得亡归。汉囚敖、广,敖、广赎为庶人。其冬,匈奴数入盗边,渔阳尤甚。汉使将军韩安国屯渔阳备胡。其明年秋,匈奴二万骑入汉,杀辽西太守,略二千馀人。胡又入败渔阳太守军千馀人,围汉将军安国,安国时千馀骑亦且尽,会燕救至,匈奴乃去。匈奴又入雁门,杀略千馀人。於是汉使将军卫青将三万骑出雁门,李息出代郡,击胡。得首虏数千人。其明年,卫青复出云中以西至陇西,击胡之楼烦、白羊王於河南,得胡首虏数千,牛羊百馀万。於是汉遂取河南地,筑朔方,复缮故秦时蒙恬所为塞,因河为固。汉亦弃上谷之什辟县造阳地以予胡。是岁,汉之元朔二年也。
 
  其後冬,匈奴军臣单于死。军臣单于弟左谷蠡王伊稚斜自立为单于,攻破军臣单于太子於单。於单亡降汉,汉封於单为涉安侯,数月而死。
 
  伊稚斜单于既立,其夏,匈奴数万骑入杀代郡太守恭友,略千馀人。其秋,匈奴又入雁门,杀略千馀人。其明年,匈奴又复复入代郡、定襄、上郡,各三万骑,杀略数千人。匈奴右贤王怨汉夺之河南地而筑朔方,数为寇,盗边,及入河南,侵扰朔方,杀略吏民其众。
 
  其明年春,汉以卫青为大将军,将六将军,十馀万人,出朔方、高阙击胡。右贤王以为汉兵不能至,饮酒醉,汉兵出塞六七百里,夜围右贤王。右贤王大惊,脱身逃走,诸精骑往往随後去。汉得右贤王众男女万五千人,裨小王十馀人。其秋,匈奴万骑入杀代郡都尉硃英,略千馀人。
  其明年春,汉复遣大将军卫青将六将军,兵十馀万骑,乃再出定襄数百里击匈奴,得首虏前後凡万九千馀级,而汉亦亡两将军,军三千馀骑。右将军建得以身脱,而前将军翕侯赵信兵不利,降匈奴。赵信者,故胡小王,降汉,汉封为翕侯,以前将军与右将军并军分行,独遇单于兵,故尽没。单于既得翕侯,以为自次王,用其姊妻之,与谋汉。信教单于益北绝幕,以诱罢汉兵,徼极而取之,无近塞。单于从其计。其明年,胡骑万人入上谷,杀数百人。
  其明年春,汉使骠骑将军去病将万骑出陇西,过焉支山千馀里,击匈奴,得胡首虏万八千馀级,破得休屠王祭天金人。其夏,骠骑将军复与合骑侯数万骑出陇西、北地二千里,击匈奴。过居延,攻祁连山,得胡首虏三万馀人,裨小王以下七十馀人。是时匈奴亦来入代郡、雁门,杀略数百人。汉使博望侯及李将军广出右北平,击匈奴左贤王。左贤王围李将军,卒可四千人,且尽,杀虏亦过当。会博望侯军救至,李将军得脱。汉失亡数千人,合骑侯後骠骑将军期,及与博望侯皆当死,赎为庶人。
  其秋,单于怒浑邪王、休屠王居西方为汉所杀虏数万人,欲召诛之。浑邪王与休屠王恐,谋降汉,汉使骠骑将军往迎之。浑邪王杀休屠王,并将其众降汉。凡四万馀人,号十万。於是汉已得浑邪王,则陇西、北地、河西益少胡寇,徙关东贫民处所夺匈奴河南、新秦中以实之,而减北地以西戍卒半。其明年,匈奴入右北平、定襄各数万骑,杀略千馀人而去。
  其明年春,汉谋曰「翕侯信为单于计,居幕北,以为汉兵不能至」。乃粟马发十万骑,私从马凡十四万匹,粮重不与焉。令大将军青、骠骑将军去病中分军,大将军出定襄,骠骑将军出代,咸约绝幕击匈奴。单于闻之,远其辎重,以精兵待於幕北。与汉大将军接战一日,会暮,大风起,汉兵纵左右翼围单于。单于自度战不能如汉兵,单于遂独身与壮骑数百溃汉围西北遁走。汉兵夜追不得。行斩捕匈奴首虏万九千级,北至阗颜山赵信城而还。
 
  单于之遁走,其兵往往与汉兵相乱而随单于。单于久不与其大众相得,其右谷蠡王以为单于死,乃自立为单于。真单于复得其众,而右谷蠡王乃去其单于号,复为右谷蠡王。
  汉骠骑将军之出代二千馀里,与左贤王接战,汉兵得胡首虏凡七万馀级,左贤王将皆遁走。骠骑封於狼居胥山,禅姑衍,临翰海而还。
  是後匈奴远遁,而幕南无王庭。汉度河自朔方以西至令居,往往通渠置田,官吏卒五六万人,稍蚕食,地接匈奴以北。
  初,汉两将军大出围单于,所杀虏八九万,而汉士卒物故亦数万,汉马死者十馀万。匈奴虽病,远去,而汉亦马少,无以复往。匈奴用赵信之计,遣使於汉,好辞请和亲。天子下其议,或言和亲,或言遂臣之。丞相长史任敞曰:「匈奴新破,困,宜可使为外臣,朝请於边。」汉使任敞於单于。单于闻敞计,大怒,留之不遣。先是汉亦有所降匈奴使者,单于亦辄留汉使相当。汉方复收士马,会骠骑将军去病死,於是汉久不北击胡。
 
  数岁,伊稚斜单于立十三年死,子乌维立为单于。是岁,汉元鼎三年也。乌维单于立,而汉天子始出巡郡县。其後汉方南诛两越,不击匈奴,匈奴亦不侵入边。
  乌维单于立三年,汉已灭南越,遣故太仆贺将万五千骑出九原二千馀里,至浮苴井而还,不见匈奴一人。汉又遣故从骠侯赵破奴万馀骑出令居数千里,至匈河水而还,亦不见匈奴一人。
  是时天子巡边,至朔方,勒兵十八万骑以见武节,而使郭吉风告单于。郭吉既至匈奴,匈奴主客问所使,郭吉礼卑言好,曰:「吾见单于而口言。」单于见吉,吉曰:「南越王头已悬於汉北阙。今单于即前与汉战,天子自将兵待边;单于即不能,即南面而臣於汉。何徒远走,亡匿於幕北寒苦无水草之地,毋为也。」语卒而单于大怒,立斩主客见者,而留郭吉不归,迁之北海上。而单于终不肯为寇於汉边,休养息士马,习射猎,数使使於汉,好辞甘言求请和亲。
 
  汉使王乌等窥匈奴。匈奴法,汉使非去节而以墨黥其面者不得入穹庐。王乌,北地人,习胡俗,去其节,黥面,得入穹庐。单于爱之,详许甘言,为遣其太子入汉为质,以求和亲。
  汉使杨信於匈奴。是时汉东拔秽貉、朝鲜以为郡,而西置酒泉郡以鬲绝胡与羌通之路。汉又西通月氏、大夏,又以公主妻乌孙王,以分匈奴西方之援国。又北益广田至胘雷为塞,而匈奴终不敢以为言。是岁,翕侯信死,汉用事者以匈奴为已弱,可臣从也。杨信为人刚直屈彊,素非贵臣,单于不亲。单于欲召入,不肯去节,单于乃坐穹庐外见杨信。杨信既见单于,说曰:「即欲和亲,以单于太子为质於汉。」单于曰:「非故约。故约,汉常遣翁主,给缯絮食物有品,以和亲,而匈奴亦不扰边。今乃欲反古,令吾太子为质,无几矣。」匈奴俗,见汉使非中贵人,其儒先,以为欲说,折其辩;其少年,以为欲刺,折其气。每汉使入匈奴,匈奴辄报偿。汉留匈奴使,匈奴亦留汉使,必得当乃肯止。
  杨信既归,汉使王乌,而单于复?以甘言,欲多得汉财物,绐谓王乌曰:「吾欲入汉见天子,面相约为兄弟。」王乌归报汉,汉为单于筑邸于长安。匈奴曰:「非得汉贵人使,吾不与诚语。」匈奴使其贵人至汉,病,汉予药,欲愈之,不幸而死。而汉使路充国佩二千石印绶往使,因送其丧,厚葬直数千金,曰「此汉贵人也」。单于以为汉杀吾贵使者,乃留路充国不归。诸所言者,单于特空绐王乌,殊无意入汉及遣太子来质。於是匈奴数使奇兵侵犯边。汉乃拜郭昌为拔胡将军,及浞野侯屯朔方以东,备胡。路充国留匈奴三岁,单于死。
  乌维单于立十岁而死,子乌师庐立为单于。年少,号为兒单于。是岁元封六年也。自此之後,单于益西北,左方兵直云中,右方直酒泉、燉煌郡。
  兒单于立,汉使两使者,一吊单于,一吊右贤王,欲以乖其国。使者入匈奴,匈奴悉将致单于。单于怒而尽留汉使。汉使留匈奴者前後十馀辈,而匈奴使来,汉亦辄留相当。
  是岁,汉使贰师将军广利西伐大宛,而令因杅将军敖筑受降城。其冬,匈奴大雨雪,畜多饥寒死。兒单于年少,好杀伐,国人多不安。左大都尉欲杀单于,使人间告汉曰:「我欲杀单于降汉,汉远,即兵来迎我,我即发。」初,汉闻此言,故筑受降城,犹以为远。
 
  其明年春,汉使浞野侯破奴将二万馀骑出朔方西北二千馀里,期至浚稽山而还。浞野侯既至期而还,左大都尉欲发而觉,单于诛之,发左方兵击浞野。浞野侯行捕首虏得数千人。还,未至受降城四百里,匈奴兵八万骑围之。浞野侯夜自出求水,匈奴间捕,生得浞野侯,因急击其军。军中郭纵为护,维王为渠,相与谋曰:「及诸校尉畏亡将军而诛之,莫相劝归。」军遂没於匈奴。匈奴兒单于大喜,遂遣奇兵攻受降城。不能下,乃寇入边而去。其明年,单于欲自攻受降城,未至,病死。
  兒单于立三岁而死。子年少,匈奴乃立其季父乌维单于弟右贤王呴犁湖为单于。是岁太初三年也。
  呴犁湖单于立,汉使光禄徐自为出五原塞数百里,远者千馀里,筑城鄣列亭至庐朐,而使游击将军韩说、长平侯卫伉屯其旁,使彊弩都尉路博德筑居延泽上。
  其秋,匈奴大入定襄、云中,杀略数千人,败数二千石而去,行破坏光禄所筑城列亭鄣。又使右贤王入酒泉、张掖,略数千人。会任文击救,尽复失所得而去。是岁,贰师将军破大宛,斩其王而还。匈奴欲遮之,不能至。其冬,欲攻受降城,会单于病死。
  呴犁湖单于立一岁死。匈奴乃立其弟左大都尉且鞮侯为单于。
  汉既诛大宛,威震外国。天子意欲遂困胡,乃下诏曰:「高皇帝遗朕平城之忧,高后时单于书绝悖逆。昔齐襄公复九世之雠,春秋大之。」是岁太初四年也。
  且鞮侯单于既立,尽归汉使之不降者。路充国等得归。单于初立,恐汉袭之,乃自谓「我兒子,安敢望汉天子!汉天子,我丈人行也」。汉遣中郎将苏武厚币赂遗单于。单于益骄,礼甚倨,非汉所望也。其明年,浞野侯破奴得亡归汉。
  其明年,汉使贰师将军广利以三万骑出酒泉,击右贤王於天山,得胡首虏万馀级而还。匈奴大围贰师将军,几不脱。汉兵物故什六七。汉复使因杅将军敖出西河,与彊弩都尉会涿涂山,毋所得。又使骑都尉李陵将步骑五千人,出居延北千馀里,与单于会,合战,陵所杀伤万馀人,兵及食尽,欲解归,匈奴围陵,陵降匈奴,其兵遂没,得还者四百人。单于乃贵陵,以其女妻之。
  後二岁,复使贰师将军将六万骑,步兵十万,出朔方。彊弩都尉路博德将万馀人,与贰师会。游击将军说将步骑三万人,出五原。因杅将军敖将万骑步兵三万人,出雁门。匈奴闻,悉远其累重於余吾水北,而单于以十万骑待水南,与贰师将军接战。贰师乃解而引归,与单于连战十馀日。贰师闻其家以巫蛊族灭,因并众降匈奴,得来还千人一两人耳。游击说无所得。因杅敖与左贤王战,不利,引归。是岁汉兵之出击匈奴者不得言功多少,功不得御。有诏捕太医令随但,言贰师将军家室族灭,使广利得降匈奴。
  太史公曰:孔氏著春秋,隐桓之间则章,至定哀之际则微,为其切当世之文而罔襃,忌讳之辞也。世俗之言匈奴者,患其徼一时之权,而务?纳其说,以便偏指,不参彼己;将率席中国广大,气奋,人主因以决策,是以建功不深。尧虽贤,兴事业不成,得禹而九州宁。且欲兴圣统,唯在择任将相哉!唯在择任将相哉!
  獫狁、薰粥,居于北边。既称夏裔,式憬周篇。颇随畜牧,屡扰尘烟。爰自冒顿,尤聚控弦。虽空帑藏,未尽中权。